另一边，乌孙账内，帐帘在头曼身后落下，将外面的阳光和声音一并隔绝。
呼延格靠在毡垫上，一只手搭在矮案边缘，目光落在帐帘上，像是在目送头曼的背影穿过重重帐篷走远。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收回目光，伸手端起案上那碗已经凉透的奶酒，仰头一口喝干。
翁归靡从侧面的矮案后面站起来，快步走到帐门边，掀开帘角往外看了一眼。
头曼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帐篷之间的窄道里，周围没有闲人靠近。
他放下帐帘，转过身来，脸上挂着一种近乎谄媚的笑容，拱了拱手：
“都尉大人真是高明至极。”
呼延格把空碗放回案上，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高明在哪里？”
“驱虎吞狼，坐收渔人之利。”翁归靡一边说一边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动作比刚才敏捷了不少。
“头曼想吞掉那两千残部来壮大自己，康居人想在东境站稳脚跟来蚕食我们的地盘，两边的利益撞在一起了，都尉只需要轻轻推一把，让他们去咬。”
呼延格靠在毡垫上，脸上慢慢浮起几分得意，几分满足。
“那个头曼，”呼延格放下酒碗，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去年在狼口砍我亲兵的时候倒是凶狠，今天在我帐里跪得比谁都低。
这种人，有牙但没有脊梁，用得着的时候放出去咬人，用不着的时候一脚踢开就行。”
翁归靡连连点头，又给呼延格斟了一碗酒：“都尉说得极是。”
帐里安静了片刻。
翁归靡放下酒壶，小心翼翼地看了呼延格一眼，然后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都尉，万一他真的把康居人的游骑赶走了，难道我们真把那两千残部交给他？”
呼延格正在喝酒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他把酒碗放下来，像看傻子一样看着翁归靡，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怎么还问得出这种问题”的嫌弃。
“随便给他点人得了。”呼延格说，语气轻描淡写。
“老弱病残挑个三四百给他，打发走就是了。剩下的就说被康居人杀了，或者自己逃散了，死无对证，他还能去一个一个数？”
翁归靡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连连点头称是。
然后他又凑近了一些，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换上了一副认真商量的表情：
“都尉，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头曼真的把康居人的游骑收拾了，那说明这个人的确有点本事
几百个残兵败将，装备破烂，还能在正面交锋中打赢康居游骑。
这种人，也许真能当一把刀来用。”
呼延格思考了一会儿：“你说得也有道理，如果他能活着把康居人的游骑赶走，那他确实不是一个只会说大话的废物。
这样的人，放在外面是一把刀，收进来是一颗棋子。
先用他打康居，打完康居再看，能用就留着用，不能用就找机会处理掉。”
说完之后他顿了一下，目光转向翁归靡，声音压低了一些：
“不过现在有一个更麻烦的问题，大乌孙和康居如果真的联手了，康居在东境的骚扰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可能还会有更大的动作。”
翁归靡的表情也跟着严肃起来，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压低声音说道：
“都尉，如果大乌孙当真和康居联手，昆弥必定焦头烂额，能倚仗的人不多，这件事对我们来说，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呼延格的目光猛地锐利起来。
抬起头来，目光炯炯地看着翁归靡：“这样，你从亲兵营里挑一批可靠的人，换上康居人的衣服和兵器，等头曼跟康居人打起来之后，你带人往东边的边界去一趟......”
翁归靡的眼睛亮了一下：“都尉的意思是？”
“在边界处挑几个大乌孙和小乌孙的小部落下手。”呼延格的语气冷了下来，“抢他们的羊，烧他们的帐篷，留几个活口让他们往东跑，跑出去的人会说，是康居人干的。”
翁归靡的眼睛越听越亮，等呼延格说完之后，他忍不住抚掌一笑：“都尉此计，当真是一石三鸟！
那些小部落看到边界起火，必定以为是康居人在入侵，到时候不需我们出面，他们自己就会聚集起来请愿出战。
而大乌孙那边，他们默许康居人借道骚扰我们是一回事，但如果康居人在边界上烧杀抢掠闹大了，他们也无法向各部交代。”
他越说越兴奋，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到那时候，大乌孙的昆弥必然会对康居人的做法感到厌倦乃至愤怒。
而我们在东境这里，只需要再添一把火。
把那些小部落的怒火引向大乌孙，告诉他们这些康居人是从大乌孙的地盘上过来的，没有大乌孙的默许，康居人根本过不来。
那些小部落的牧民不会去想什么借道不借道，他们只知道一件事：康居人是从大乌孙那边来的，大乌孙和康居人是一伙的。”
他停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目光灼灼地看着呼延格：“到那个时候，只要有人集结东境各中小部落的力量，以‘讨伐通敌之大乌孙、驱逐入侵之康居’为名，挥师西进。
各部落的牧民正在气头上，又有人领头，必然群起响应。
大乌孙那边本来就跟康居人只是利益结合，真打起来，康居人未必愿意为了大乌孙消耗自己的实力。
到时候，大小乌孙开战，都尉也就能浑水摸鱼了！”
翁归靡说完之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向呼延格拱手行了一礼：“都尉大人，高，实在是高啊。”
呼延格摆了摆手，继续追问：“依你之见，这个能集结各小部落的领头之人？何人为好啊？”
翁归靡眼珠子转了一圈：“我看头曼不错，正好现在有击杀康居人的任务，到时候我们宣传一下，顺水推舟而已。”
“吾之子房也！”
两人哈哈大笑。
呼延格靠在毡垫上，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奶酒，咂了咂嘴，开口说道：“去办吧，人挑仔细一点，不要露出马脚，办砸了，你我都有麻烦。”
翁归靡连忙躬身应道：“都尉放心，我亲自去挑人，亲自带队，绝不会出半点纰漏。”
他说完之后退出了帐外。
帐帘落下之后，帐内重新安静下来。呼延格一个人坐在矮案后面，目光落在案上那五把夏刀上。
他拿起一把，抽出半截刀刃，看着那暗银色的刀身上细密的纹路，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头曼……你到底是真的一条好狗，还是一头装睡的白眼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