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格的脸色阴沉了一些,手指在案沿上重重敲了一下:
“我也想知道他们是怎么来的。
斥候来报,康居人的游骑最近一两个月出现在大小乌孙交界的地带,活动越来越频繁。
我怀疑大乌孙和康居联手了,至于联手到了什么程度,我暂时还拿不准证据。”
头曼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没有立刻接话,等着呼延格继续往下说。
呼延格没有让他等太久,他把银碗推到一边,双手搁在案上,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接下来要说的话不太适合让帐外的人听到:
“康居人最近几个月在东境出没得很频繁,三五十一队,来无影去无踪,专门骚扰牧场,劫掠羊群,截杀落单的牧民。
都尉府的骑兵追了几次,但康居马快,出动的全是精骑,巡骑追到边境就不敢再追,怕中了埋伏。这些康居人就像草原上的苍蝇,打不死赶不走,还越来越嚣张。”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头曼脸上停了一瞬:
“如果大乌孙真的和康居联手,东境的这几千驻军根本不够用,大乌孙和康居如果真打过来,我们就是案板上的肉。”
这句话说完,帐里安静了好一阵。
头曼低着头,目光落在面前案上那半碗奶酒上,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运转。
康居人是夏部的仇人,阿热的坚昆部就是被康居人追杀的,如果不是须卜都出手,那些铁匠早就被康居人抓去当奴隶了。
帮乌孙打康居,既能报仇,又能卖呼延格一个天大的人情,还有可能顺势把匈奴残部的问题一起解决。
这波三赢,我赢三次。
他从矮案后面站了起来,走到帐中央的空地上,单膝跪地,右手抚胸,声音拔高了几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都尉大人,康居人骚扰都尉的领地,就是骚扰我的领地,都尉收留了那么多匈奴族人,就是我的恩人,恩人的敌人,我头曼必杀之。”
呼延格被这突如其来的表态搞得愣了一下,放下手中的银碗,装模作样摆了摆手:“头曼,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头曼没有站起来,反而把头压得更低了一些:“都尉,康居人有多少我不知道,但我的人虽然少,个个都是从金微山汉军的箭雨里杀出来的。
打正面仗我们打不过康居大军,但对付几十人的游骑,我有把握。
都尉如果不嫌弃,让我的人去追剿康居人。
不管杀多少,每杀一个,都是给都尉出一口气。”
呼延格看着跪在面前的头曼,嘴角慢慢浮起了一丝满意。
头曼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一动不动。
呼延格终于开口,语气里还带着一丝犹豫:
“头曼,这事本来是乌孙的内务,不好让你的人掺和。而且康居人不好对付,你们的装备——”
他看了一眼头曼腰上挂的那把豁了口的旧环首刀,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头曼抬起头来,语气恳切而坚定:
“装备的事都尉不必担心,我的人虽然刀旧箭少,但有的是办法,都尉只要给我们一个机会,哪怕只追上一股康居人,也算我给都尉尽了一份心。”
呼延格沉吟了好一阵子,手指在案沿上敲了又敲,目光在头曼脸上来回扫了几遍,最后慢慢地点了头:
“既然你这么坚决,那就试试吧。”
“康居人大约有几百人在东境活动,分成数股,每股三五十到一百人不等,分散在东境西段的几处河谷和丘陵地带。
你的任务是找到他们,驱逐他们,能杀多少杀多少,杀不了的赶出东境。”
头曼继续表态:“都尉,驱逐了他们还会再来,我必杀之以报都尉大恩。”
呼延格听到这句话,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随后豪饮碗中酒,掷于地上,大声喝道:“好,杀完康居人,东境境内的匈奴残部,大约两千人,全部交给你。”
头曼的心跳在这一瞬间猛地加速了。
两千人,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还要多。
加上夏部现有的人口,夏部在入冬之前就能扩张到将近五千人的规模。
五千人,就算能上马作战的比例不高,也足以让夏部在天山北麓站稳脚跟,不再是那个随时可能被灭掉的小部落。
但他压住了内心的狂喜。
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过于激动的表情,只是沉稳地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不低:“多谢都尉大人。”
呼延格从腰间解下一块腰牌,牌面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一排乌孙文字和一串符号。
他把腰牌在手里掂了一下,递了过来。
头曼双手接过腰牌,入手微沉,表面有一层温润的光泽,显然是被长期佩戴摩挲过的。
呼延格指了指他手里的腰牌:“东境之内,凭此信物通行无阻。你追杀康居人途中所需的补给,可以在沿途的乌孙驿站领取。”
他说完之后停了一下,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郑重了一些:
“不过你要记住,这件事是你们自己做的,跟都尉府无关,昆弥面前,康居人是被谁赶走的,我不会提你的名字,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头曼把骨牌贴着胸口收进皮袍内袋里,抬起头来,语气平稳:“明白,是我自己看康居人不顺眼,跟都尉没有关系。”
呼延格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端起银碗靠回毡垫上,朝头曼举了一下碗,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郑重松弛下来,恢复了一个宴会主人该有的从容和随和。
头曼端起自己矮案上的皮碗,双手捧住,仰头喝了一大口。
宴席又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才散。
头曼告辞出帐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已经爬到了头顶,碎叶川的水面在正午的光线下像一条流动的银带。
他沿着来时的路走出栅栏,穿过牧民区,回到队伍扎营的空地。
石鞮正蹲在水塘边用草茎逗一条搁浅在水洼里的小鱼。
听到马蹄声,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快步迎了上去。他看到头曼的表情,眼睛亮了一下,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成了?”
头曼没有立刻回答。他翻身下马,走到水塘边蹲下来捧了一把水洗了洗脸,然后站起来,把水从脸上抹掉,回头看了石鞮一眼,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
“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