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头曼早早起来,换了一身干净的皮袍,把头发重新束了一遍。
他从驮马侧袋里翻出一块旧铜片挂在腰带上,铜片打磨过,在阳光下能泛出一点微弱的光泽。
这是他全身上下唯一称得上装饰的东西。
等到中午,头曼独自一人骑马去了牙账。
他没有带随从,没有带礼物,连刀都留在营地里,腰间只挂了一把短匕首。
这是规矩,进入牙账内层的时候带刀是对主人的不敬,尤其是一个前来纳贡的降部首领。
翁归靡已经在栅栏门口等着了。
他看到头曼一个人骑马过来,表情松弛了一些,点了点头,带他穿过帐篷之间的窄路直接去了呼延格的大帐。
帐帘掀开的一瞬间,一股混着烤羊肉和奶酒的热气扑面而来。
帐内的布置跟昨天大不相同。
正中央铺了一张大毡,毡上摆了一圈矮案,每张案上都放着几只皮碗和木盘。
正对帐门的矮案后面坐着呼延格,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绸面皮袍,腰间系着一条镶银片的皮带,头发编成一条粗辫搭在胸前,辫尾缀了一颗绿松石珠子。
头曼在帐门口站定,单膝跪地行了一礼。
呼延格抬手示意他起来,指了指自己左手边的一张矮案,示意他坐过去。
头曼在矮案后面盘腿坐下,帐中便只有头曼、呼延格、翁归靡三人。
呼延格端起银碗,朝头曼举了一下。
头曼也端起面前的皮碗,双手捧住,微微低头致意,然后喝了一口。
呼延格又端起银碗,朝头曼举了一下:
“头曼,你昨天的贡品我已经查验过了。
鱼干成色不错,比我预想的好,看得出来是认真处理过的。
马匹也验过了,六十匹,口齿都合适,腿脚没有暗疾,膘情虽然不算厚,但春天能有这样的膘已经不错了。
羊皮搓了盐,卷得整齐,没有虫蛀的痕迹。”
他放下银碗,看着头曼:“你的贡品,我收下了。”
头曼低头行了一礼:“都尉满意就好。”
心里却暗暗松了一口气,贡品这一关算是过了,而且过得比预想的更顺利。
而后呼延格拍了拍手,帐外走进来两个乌孙妇人,每人手里端着一只大木盘,盘子里装着整只烤好的羊羔。
羊羔的表皮烤得金黄酥脆,油脂在表面凝成一层薄薄的琥珀色,冒着腾腾的热气。
呼延格拔出一把镶了银鞘的短刀,亲手割下羊耳朵旁边最好的一块嫩肉,用刀尖挑起来递给头曼。
这是乌孙人待客的最高礼遇,主人亲自给最尊贵的客人割第一块肉。
头曼连忙起身双手接过来,放入口中。
羊肉烤得恰到好处,外皮酥脆,内里嫩而多汁,带着一股草原上特有的野葱和百里香的香气。
他咀嚼了几下咽下去,端起奶酒碗回敬了呼延格一口:“谢都尉大人赏赐。”
随后酒至三巡,帐里的气氛已经彻底热络起来。
奶酒碗添了又添,烤羊羔被分食了大半,说话的声音越来越高,笑声也越来越响。
头曼陪着喝了好几碗,脸上泛着红光,看起来已经有些醉意,但他的眼神始终保持着清醒。
呼延格靠在毡垫上,一只手端着银碗,一只手在案沿上轻轻敲着。
他看起来也有些微醺,但眼神同样清澈,只是比刚才多了一层若有所思的意味。
他放下银碗,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头曼,昨天你问我的那件事,关于东境那些残部的事情。”
头曼放下手里的奶酒碗,认真地看向呼延格,等着他往下说。
呼延格伸手拿起案上的干肉条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着,像是在整理措辞:
“我跟你说实话,东境确实有一些,不止一些,恐怕有两千上下。
散在几处河谷里,勉强放牧过日子,没有统一的首领,也没有像样的武装,昆弥也知道这事。”
他把干肉条咽下去,拍了拍手指上沾的碎屑:
“但昆弥传了令下来,汉朝那边,西域都护班超班都护下了文书,西域各国境内,凡有匈奴残部,要么收编为附庸编入各国户籍,要么就地斩杀,首级送到都护府点验。”
头曼的手在膝盖上停住了。
他脸上的醉意在这一瞬间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沉默。
他料到乌孙不会白白交人,但没有想到背后有汉朝的明令。
呼延格看着头曼的脸色变化,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说:
“怎么收编昆弥说了算,斩杀就更简单了,一纸文书下去,杀几个残兵败将不是什么难事。”
帐内安静了几息。
翁归靡坐在呼延格右手边稍远的位置,端着酒碗,目光在头曼和呼延格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
头曼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左手那截断指上:
“都尉,我的族人打了败仗。
他们没了草场,没了马,从金微山一路逃到天山,路上死了多少人,我没有数过,也数不过来。
如今散落在东境的这些人,老的老伤的伤小的小,他们连汉军的影子都没见过。
汉军为什么连这些人都不放过?”
呼延格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几下,最后叹了口气,语气比刚才软化了不少:
“头曼,我也不是不想帮你,这些人在我的地盘上吃我的草喝我的水,说实话,我也不想杀。
杀光了,谁给我放羊?可是昆弥那边不是我这个都尉能说了算的。”
“还请都尉大人在昆弥面前多多美言几句。”头曼见呼延格没有把话说死,似乎还有余地,便借坡下驴。
谁知呼延格话锋一转,端起银碗喝了一口奶酒,把碗放下之后看了头曼一眼:
“最近来了康居人,你有没有听过什么消息?”
头曼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康居这两个字最近一段时间在他的生活里出现的频率高得不太正常。
先是在北边的坚昆冶铁营地里,须卜都跟康居游骑打了一仗,杀得一个活口没留。
接着是在路上碰到的那批大宛商队,说康居游骑在边境上抢了两个牧民营地。
现在连呼延格都在提康居人。
但他立刻压住了内心的波动,脸上的表情从颓然转为适当的惊讶:
“康居?都尉,我听说康居在西边,隔了一个大乌孙,他们怎么能到东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