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格伸手接过了刀。
他把刀从鞘里抽了出来。
刀身的颜色不是普通的银白,而是一种发暗的银灰色,表面有一层细密得几乎看不清的暗纹,随着角度的变化微微流动。
呼延格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是一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都尉,用过的好刀不少。
汉军环首刀、乌孙直刃刀、康居弯刀、大宛的折叠锻打刀,他全都见过,全都用过。
但手里这把刀的质感,跟那些都不一样。
他大拇指轻轻按在刃口上,横着推了一下。
指肚上立刻出现了一道白痕。
他又加了一点力,轻轻一划,白痕变成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
呼延格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把刀举到眼前,侧过刀刃,对着帐门口透进来的光线仔细观察刃口的纹理。
刀身从刀背到刀刃的过渡极其均匀,没有一丝毛糙,整个刃面的打磨像是用同一块石头、同一种手法一气呵成的。
他把这把刀放在案上,拿起第二把,抽出鞘。
一样的质感,一样的打磨精度,一样的暗纹和手感。
第三把,第四把,第五把。
五把刀整整齐齐地摆在矮案上,刀刃在帐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内敛的微光。
呼延格拿起第一把和第二把,双手各持一刀,刃口对刃口,轻轻碰了一下。
两刀相接的一瞬间,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声响,像是冰面裂开了一道细缝。
他把两把刀举起来检查刃口。两把刀的刃口上各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白痕,但没有任何崩口。
呼延格把刀放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朝帐外喊了一句乌孙话。
一个亲兵应声掀帘进来。
呼延格从腰间抽出自己的佩刀,那是他用了两三年的乌孙直刃铁刀,品相不错,刃口保养得很好。
他把自己的刀递给亲兵,又把其中一把夏刀也递了过去,说了几句话。
亲兵接过两把刀,退到帐外。
帐里的人都能听到外面传来两刀相交的声响,第一声比较轻,像是试探性的碰撞。
紧接着第二声响了很多,金属碰撞的声音尖锐而短促,像是一根绷紧的弓弦突然断裂。
帐帘再次被掀开,亲兵走了进来。
他双手捧着两把刀,单膝跪地,把刀放在呼延格面前的案上。
呼延格先拿起自己的佩刀。
那把乌孙直刃刀的刃口上崩出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缺口,缺口边缘的金属微微外翻,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啃掉了一块。
他又拿起从亲兵手里接过来的那把夏刀。
刃口上多了一道细细的白纹,但没有崩口,没有卷刃,连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都没有。
呼延格把这把刀举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把刀放回案上,抬头看着头曼。
“好刀。”他说。
头曼脸上挂着谦逊的笑容:“宝刀配英雄,都尉喜欢就好。”
呼延格没有再客气,满意的点了点头,把五把刀收拢起来,放在案角,然后端起银碗喝了一口奶酒。
帐里的气氛明显比刚才松弛了不少。
旁边那两个幕僚也不再板着脸了,其中一个人甚至主动给头曼递了一碗奶酒。
头曼接过奶酒道了谢,喝了一口,然后又聊了几句闲话。
说到天山谷地今年春天来得晚,草长得慢,牲口瘦了一些,但勉强还能过。
聊了一阵之后,头曼把话题轻轻一转。
“都尉,我听说从去年到今年,东境这边收了不少从东边逃过来的族人?”
呼延格端着奶酒碗的手停了一下,看向头曼。
“你问这个做什么?”他说。
头曼的语气依旧恭敬:“不瞒都尉说,我的山谷里目前拢共也就一千来号人,能上马的不到四百。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从金微山败退之后散落在天山北麓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勉强糊口。
我是想着,都是曾经在匈奴单于庭治下的人,都是被汉军打散的。
如果能聚在一起,能劳作的人多一些,种地的种地,打鱼的打鱼,冬天囤粮也能多囤一些。
日子好过了,给都尉纳贡也能纳得多一些。”
他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我也没有别的心思。现在他们是都尉的人,我就是想打听一下他们在哪里,心里有个数。毕竟同根同族,能照顾就照顾一把。”
头曼很真诚,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淡淡不经意的伤感。
那种曾经强盛、如今分崩离析的伤感,不是每个人都能体会到。
呼延格闻言,放下奶酒碗,拿起案上的一根干肉条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是有一些人。”
头曼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好,能活着就好。”
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呼延格显然不想多说。
随后也端起奶酒碗,敬了呼延格一口,又把话题转回了贡品和贸易的事情上。
又聊了一阵之后,头曼起身告辞。
呼延格没有留他。他坐在案后,看了头曼一眼,点了点头:“贡品的事我让人去查验,查验完了会把回执给你,你明天再来一趟,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头曼躬身道谢,退出了帐外。
走出帐篷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已经变得刺眼了。
他眯了眯眼睛,迎着光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翁归靡没有跟出来,他留在帐里,似乎还有事情要跟呼延格商议。
石鞮带着队伍还在原地等着。
看到头曼出来,他从马背上跳下来,快步迎上去,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怎么样?”
头曼走到饮马的水塘边蹲下来,捧了一把水洗了洗脸,然后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回头对石鞮说了一句:“明天还要来一趟,呼延格说有几句话要跟我说。”
石鞮的眉头皱了一下:“他会不会扣人?”
“要扣的话刚才就扣了,不用等到明天。”头曼说。
“不过我观呼延格此人,好大喜功,见利忘义,不是成大事之人,还是小心为妙。”头曼补充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