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归靡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偶尔侧过头跟头曼说几句话。
“昆莫上个月去西境巡视了，预计要过了秋天才能回来。目前牙账里主事的是东境都尉呼延格大人，东境的防务和纳贡都归他管。”
翁归靡说着，脚步不停：“不过西境都尉巴图尔的副手和北境都尉阿勒屯的副手也都在，他们各有各的事情要办，各有各的人要见。”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介绍牙账的日常事务。
但头曼听懂了。
昆莫不在，呼延格是现在牙账里权力最大的那个人。
但西境都尉和北境都尉的副手也在这里，说明东境的事务并不完全由呼延格一个人说了算。
三境之间存在着某种微妙的制衡，而呼延格虽然现在主事，也不能完全无视另外两境的态度。
头曼把这些信息默默地收进脑子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李牧在牛皮袋里也把这段话听得清清楚楚。
翁归靡是在暗示头曼，现在的牙账不完全是呼延格的一言堂，还有其他人在场。
至于他为什么要在头曼面前透露这个信息，李牧一时还拿不准。
翁归靡在一顶大帐前面停了下来。
这顶帐篷比周围的帐篷都大出一截，帐壁用的不是普通的毛毡，而是用红柳枝编成骨架、外面糊了厚泥、再覆上几层厚毡布，隔热和防风的效果比普通毡帐好得多。
帐门两侧各站了一个亲兵，腰间挂的刀不是乌孙人常用的直刃铁刀，而是刀身更宽、刀柄更长的汉式环首刀。
翁归靡对其中一个亲兵说了句乌孙话，亲兵掀开帐帘，弯腰进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亲兵出来了，对翁归靡点了点头。
翁归靡侧过身，对头曼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头曼深吸了一口气，弯腰钻进了帐门。
帐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不少，但适应了几息之后，一切都清晰起来。
地上铺了三层毡毯，最底下是厚实的灰褐色粗毡，中间是一层深红色的细毡，最上面铺了几张拼缝在一起的雪白羊皮，踩上去又厚又软。
正对帐门的位置摆了一张矮案，案上放着几只银碗和几件漆器。
那些漆器的胎体很薄，朱红色的底面上描着黑色的云纹和兽纹，线条流畅，工艺精湛。
以乌孙人自己的手艺是做不出这种漆器的，这些东西的来源只有一个——大汉。
矮案后面坐着一个人。
呼延格。
他比去年秋天在狼口的时候看起来圆润了一些，脸上的线条不像那时候那么锋利了，下巴上多了一圈短须，整个人看起来比去年沉稳了不少。
右肩的活动看起来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伸手端银碗的时候动作自然，没有半点滞涩之感。
他旁边坐着两个穿着深色毡衣的人，看起来像是他的幕僚或副手。
两个人都没有抬头，低着头翻着手里的骨片，像是在处理公务，但头曼知道他们也在打量他，只是没有表现出来。
帐门口还站着四五个亲兵，手按刀柄，目光锁定在头曼身上。
头曼没有犹豫。
他在帐门口站定，单膝跪地，右手抚胸，低下了头。
“头曼，叩见呼延都尉。”他的声音不大不小，语气里带着恭敬，“去年一别，都尉风采依旧，贡品五千条鱼、六十匹马、一百张羊皮已悉数带到，请都尉查验。”
帐里安静了几息。
呼延格坐在案后，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头曼，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在翻涌。
终日熬鹰最后被鹰啄瞎了眼。
自己一时兴起，原以为是个小部落，凭借乌孙的名号，对方听到必然望风而降，没想到是个硬骨头。
去年秋天，就是这个人在狼口设伏，用几百人的兵力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最后还逼着他签了纳贡换和平的协议。
那时候的头曼，浑身是血，面目狰狞，握着断指的手在发抖，但眼神里没有一丝退缩。
现在跪在他面前的这个头曼，穿着干干净净的皮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话的语气恭顺温和，跟那个在狼口杀红了眼的匈奴单于判若两人。
呼延格的嘴角慢慢浮起了一丝笑意。
那笑意里有几分快意，有几分得意，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但他毕竟是统管东境数千骑兵的都尉，不是一个会被情绪淹没的人。
他端起银碗喝了一口奶酒，放下，开口说了一句话。
“头曼单于，你亲自来了。”
头曼抬起头来，恭敬回禀：“都尉面前，不敢失约，说好了春天纳贡，就是春天纳贡。今年春天雪化得早，路通得也早，我就提前把东西送过来了。”
呼延格点了点头，他没有继续追问贡品的事，而是挥了一下手，示意头曼站起来说话。
头曼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草屑。
帐里的气氛因为这一拍而缓和了几分，呼延格旁边那两个幕僚也不再低着头装办公，抬起头来打量着头曼，目光里少了些许锋芒。
头曼没有急着说正事，他只是用闲聊的语气跟呼延格聊了几句今年的草场和雨水。
然后他话锋轻轻一转，说到了去年在狼口的不愉快。
“都尉，去年在狼口多有得罪，我一直记在心里。”他的语气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点真诚的歉意，“那时候我也是被逼急了，汉军追得紧，活路没几条，心里燥得很，做了些不体面的事，还请都尉见谅。”
他停了一下，然后伸手从身侧的皮袋里掏出一个用旧布裹着的东西。
那东西裹得严严实实，外面缠了好几道皮绳。
头曼蹲下来，把东西放在地毯上，一层一层地解开。
布包打开，里面露出了五把刀。
刀鞘是用牛皮缝的，没上漆没镶铜，看起来朴素到了简陋的程度。
但刀柄的缠绕手法很精细，皮绳的纹路均匀致密，握上去应该很贴合手掌。
头曼拿起第一把，双手捧过头顶。
“都尉，这五把宝刀是我从一个过路的大宛商人手里换来的好刀，今日献与都尉，聊表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