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头曼在天不亮的时候就把队伍叫了起来。
三百个人在山坳里睡了一夜,身上裹着羊皮袄,脸被晨风吹得发红,但动作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收睡袋,捆驮马,检查马鞍和肚带,一气呵成。
头曼站在队伍前面,点了一队五十人出来。
包括石鞮在内的五十个人,都是从三百人里挑出来的老手,脸上有风霜,眼中有沉气。
其余二百五十人留在山坳里,由石鞮副手带着,原地待命。
头曼给了他们一句话:听到号角声就往牙账冲,没听到号角声就藏着,不管外面出了什么事都不动。
二百五十人的头领是个三十出头的百夫长,叫阿古奈,是从金微山一路杀出来的老匈奴。
他没有多问,点了一下头,把队伍带进了山坳深处的一片矮树林里,分散隐蔽,人不下鞍,刀不离手。
头曼看着阿古奈的队伍消失在晨雾里,翻身上马,带着五十人和贡品车队,沿着碎叶川北岸的缓坡,朝那一片灰白色的帐篷区缓缓行去。
越走近,牙账的规模就越显得惊人。
昨天下午在山梁上远远看的时候,只觉得帐篷多,密密麻麻铺了一片。
真正走近了,才能感受到那种人烟聚集带来的压迫感。
帐篷不是胡乱扎的,外围是低矮破旧的牧民毡帐,毡壁发黑,补丁摞补丁,门口堆着干粪和柴捆,孩子们光着脚在帐篷之间的泥地上跑,女人们蹲在溪边洗羊肠。
牲畜栏圈用削尖的树枝围成,里面挤着瘦羊和矮马,粪便的气味混着潮湿的泥土味扑面而来。
过了外围的牧民区,帐篷的质地明显不一样了。
毡帐更高更大,帐壁上刷了石灰浆,门口挂着毡帘,有些帐篷前面还插着彩色的小旗,表明主人的身份。
这一片是将领和贵族居住的区域,帐篷之间的间距更大,路面也踩得更平整,偶尔能看到拴在帐外的马匹,马鞍上镶着铜片,缰绳上缀着彩色的皮穗。
最内层是一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高台地。
栅栏的木桩比外围的粗了一倍不止,顶端削尖,一根一根紧密排列,栅栏后面挖了一条浅壕,壕底插着削尖的短木桩。
高台地的正中央,那顶白色大帐在晨光下泛着象牙色的光泽,帐顶的狼头旗在微风里缓缓翻卷。
大帐两侧各有一座略小一些的毡帐,是议事帐和亲兵营,再往外是一圈驻兵的帐篷。
石鞮骑在马上,眼睛一直在扫。
他看到的每一顶帐篷、每一个持刀走过的骑兵、每一座拒马,都在无声地告诉他一个事实:乌孙不是那种随便哪个部落都能碰瓷的小势力。
这是一个控弦数万、立国超过两百年的西域霸主。
去年秋天在狼口打赢的那一仗,赢的不是乌孙主力,如果当时呼延格带的不是五百人而是五千人,夏部那点人马连塞牙缝都不够。
李牧在牛皮袋里也感受到了这股压迫感。
他的感知范围只有方圆两百米,但这两百米内的信息量已经足够让他沉默。
队伍在外围被巡骑拦住了。
一个戴着铁皮毡帽、下巴上留着一撮灰白山羊胡子的十夫长策马横在路中间,手里提着一把没有出鞘的刀,用刀鞘指了指头曼,说了一句乌孙话。
头曼翻身下马,把去年签押的那份纳贡文书从怀里掏出来,双手递了过去,他用磕磕绊绊的乌孙话报了自己的来历和目的。
十夫长接过文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他把文书还给头曼,挥了挥手,让身后的巡骑让开路。
然后他指了一个方向,示意头曼在那里等着,自己翻身上马,朝内账的方向驰去。
头曼把队伍带到巡骑指定的位置,一片靠近溪边的空地,地面被踩得平整,旁边有一个饮马的水塘。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
晨雾已经完全散了,碎叶川的水面在阳光下泛出一片碎银般的波光。
营地里的人声和牲畜声渐渐大了起来,炊烟重新升起来,混着烤饼和煮肉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一个穿着深褐色毡衣、腰间挂着一块象牙腰牌的官吏从内账的方向快步走了出来。
他的步子很快,但走到近前的时候反而放慢了速度,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节奏和表情。
头曼一眼就认出了他。
翁归靡。
去年秋天在狼口伏击战之后,就是他出来跟头曼谈判的。
当时头曼割了自己一根手指,逼着呼延格答应和平。
翁归靡全程站在旁边,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什么话也没说,带着残兵退走了。
此刻再见到头曼,翁归靡的表情确实有些不自然。
他在距离头曼五步远的地方站定,上下打量了头曼几眼,目光在他左手那截断指处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
他拱了拱手,语气里的官腔比去年重了一些:“头曼单于,好久不见。”
头曼也拱了拱手,脸上挂着诚恳的笑容,语气客气:“翁归司马,去年的事多有得罪,今天我把今年秋天的贡品提前送来了,顺带带了些额外的东西,给都尉赔罪。”
他说得很自然,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既不显得卑微,也不显得刻意。
就像一个打了败仗之后老实认输、乖乖纳贡的小部落首领该有的样子。
翁归靡眼神一亮,他看了看驮马背上那些鼓鼓囊囊的皮袋,又看了看头曼脸上诚恳的笑容,点了点头:“都尉正好在牙账主事,你跟我来。”
头曼回头交代了石鞮几句,让他带着队伍在原地等,自己跟着翁归靡往里走。
这是他第一次走进乌孙牙账的内部。
穿过外围牧民区的时候,路两边到处是探头探脑的人。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蹲在帐篷门口,手里端着半碗羊奶,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几个半大的孩子跟在他们身后跑了一段路,被翁归靡回头瞪了一眼,又一哄而散。
走进中间的贵族营区之后,周围的目光明显变多了,也变得更直接了。
几个穿褐色毡衣的乌孙贵族站在一顶大帐前面,手里端着奶酒碗,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头曼。
有人交头接耳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发出一阵笑声。
那笑声里的意味太明显了,好奇,轻蔑,还有一点点警惕。
头曼心里一阵屈辱,堂堂匈奴大单于,何曾受过这种耻辱?
不过一想到自己是败军之将,丧假之犬,心思转瞬间又恢复平静。
就指望着以后把乌孙都尉这孙子踩在脚底,散了心头这口恶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