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更,感谢六陆鎏大佬的打赏)
头曼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关于前方水源和草场的事,商队领头人一一答了,两拨人在暮色里分开,各走各的路。
队伍继续往西北走,石鞮催马凑到头曼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康居人。”
头曼嗯了一声。
“上次在北边,须卜都杀的那批康居人,我一直以为是偶然摸过来的。”石鞮说,“现在看来不是。”
头曼没有回答,但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缰绳。
李牧听到后,也在思考。
康居人?
上次跟康居游骑打的那一仗,须卜都带人杀得一个没留。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偶然。
打完了也就打完了,没人再往深处想。
现在又出现了康居人,在边境上出没,抢了两个牧民营地,牧民拖家带口往东迁移。
康居人为什么要过来抢牧民?
康居的地盘在哪儿?在乌孙的西边。
不是现在乌孙的西边,是隔了一个大乌孙的西边。
李牧记得很清楚,乌孙在最鼎盛的时候有十二万户、六十多万人口、控弦十八万,是西域第一大国,但那是汉武帝时候的事了。
到了宣帝年间,乌孙内部出了大事,昆弥死了,几个儿子争位,匈奴支持一个,汉朝支持一个,最后打成了一个僵局。
甘露元年,汉朝派使者去调停,把大昆弥和小昆弥分开,于是就变成了大乌孙和小乌孙,双方各自为政,谁也不鸟谁。
大昆弥统大乌孙,占据伊犁河谷到天山北麓西段,地盘肥得流油,水草丰茂,控弦七八万。
小昆弥统小乌孙,地盘在天山北麓东段,从伊犁河谷东缘一直延伸到夏部所在山谷以西不远的地方,控弦大约三四万。
两个乌孙之间隔着一个微妙的边界:名义上都是乌孙人,说同一种语言,拜同样的天神但两边的大昆弥和小昆弥互相看对方不顺眼已经有几十年了。
而夏部现在要纳贡的对象,东境都尉呼延格,是小乌孙的人。
也就是说,头曼这次去的牙账,是小乌孙的牙账。
那康居人呢?
康居在伊犁河谷西边,隔着天山支脉和大乌孙的草场。
从康居到小乌孙,如果不绕路,最短的路径是穿过大乌孙的地盘。
大乌孙控弦七八万,康居的游骑凭什么穿过他们的地盘来抢小乌孙的牧民?
李牧想到两种可能。
第一种:康居借道。
大乌孙和康居之间有旧交。
李牧记得,康居在大宛和乌孙之间,是丝绸之路北道上的一个重要节点,跟大乌孙之间一直有贸易往来,偶尔也会联姻。
如果大乌孙默许康居游骑从自己的地盘上借道东进,骚扰小乌孙的边境,那康居人出现在小乌孙东境就不是偶然,是有人在背后默许的。
第二种:康居和大乌孙合作了。
比借道更进一步,两边联手,一起对付小乌孙,康居从西边压过来,大乌孙从南边压过去,小乌孙被夹在中间,腹背受敌。
但李牧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现在是汉永元四年,公元九十二年。
汉朝刚刚在金微山打垮了北匈奴主力,班超正式出任西域都护,坐镇它乾城,统管西域五十余国。
班超是什么人?在西域当了三十年老大的狼灭。
他的规矩很简单:西域各国可以有小摩擦,但不能有大战争。
你今天抢对方几只羊、明天烧对方一顶帐篷,汉军懒得管,也管不过来。
但你要是敢出动几万骑兵灭掉一个大国,那大汉的使者和军队就会出现在你家门口。
然后对你说:“你已有取死之道。”
班超的手段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不需要大汉派兵来,他只需要写一封信,告诉西域各国——谁灭了小乌孙,谁就是下一个。
然后大月氏、大宛、于阗、疏勒、龟兹,这些西域大国为了向大汉表忠心,会联合起来把你撕成碎片。
大乌孙的昆弥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康居的康居王也不会不知道。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敢动小乌孙?
除非——他们动的不是小乌孙,至少表面上不是。
一时间,纷乱冗杂,李牧也分不清康居在做什么。
想不明白,索性不在想。
第六天,队伍的行进节奏明显变了。
草矮了,地平了,马蹄踩下去不再是软绵绵的草垫子,而是结结实实的砂土。
碎叶川的轮廓从晨雾里慢慢浮出来——先是一条细如银线的水面,然后是两岸被初夏染绿的滩地,最后是北岸高地上那片灰白色的东西。
起初看不清,石鞮以为是羊群,趴在山梁上眯着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回头说:
“单于,我们到了。”
三百骑在山梁背后勒住马。
头曼翻身下马,一个人走到梁顶上。
碎叶川北岸的高地上,营帐像蘑菇一样从河边一直铺到半山腰。
几百上千顶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毡帐的形状不一,穹顶圆帐,有尖顶方帐,还有几顶用桦树皮围成的矮棚子,颜色从灰白到深褐不等,新旧交杂,像是不同年份扎下来的帐篷一层一层叠在一起。
最显眼的是正中间那顶白色大帐。
比周围的帐篷高出一大截,帐壁用的不是普通毛毡,而是用石灰浆刷过的厚毡布,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温润的象牙白。
帐顶插了一面狼头旗,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的狼头图案不是绣的,是用黑色染料直接画在粗布上,笔触粗犷,但狼的獠牙和眼眶画得分明。
帐外立着两根挂了彩旗的长杆,彩旗有蓝有红有白,旗尾拖得老长,在风里翻飞。
帐篷区外围扎了一道木栅栏,栅栏的木桩有新有旧,旧的发黑,新的还带着树皮的青色。
栅栏外面横着几排拒马,都是用削尖了顶端的圆木交叉绑成的,尖头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的旧血迹。
拒马之间的空地上,三队骑兵沿着固定的路线来回巡逻,马蹄踏出的蹄印把草地碾成了一圈一圈的泥灰色。
栅栏里面立着四座哨塔。
说是哨塔,其实就是在土堆上搭了木头架子,顶上铺了几块木板,站两个人就满了。
再往里,炊烟已经开始升起来了。几百道细如游丝的烟柱从帐篷之间冒出来,被晚风扯散,在营地上空铺成一层淡蓝色的薄雾。
牛羊的叫声和人声混在一起,远远传来,时高时低,像一条河在远处流淌。
头曼站在山梁上看了很久,他在数帐篷。
“不止三千人。”他对石鞮说,声音压得很低,“骑兵驻地里的马桩排了六排,每排至少五十个,光骑兵就不止两千,加上步弓手和辎重,牙账里怕是驻了四千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