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牧人听完,目光从头曼身上扫过去,扫过豁了口的刀鞘、断了弦的备用弓、锈迹斑斑的箭壶,然后扫过头曼身后那支队伍。
三百人的队伍,马上挂的全是破烂货,驮马背上的皮袋倒是鼓鼓囊囊的,但皮袋本身也是旧货,磨得发白,补丁比老牧人自己的毡帐还多。
他往西北方向一指:“牙账?上个月听说在碎叶川北岸,现在不知道搬没搬,你们往西北走,碰到戴狐皮帽的巡哨再问。”
他说完之后又多打量了头曼一眼,目光在头曼断指的伤疤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
头曼道了谢,回头从石鞮手里接过一小袋风干鱼,双手递过去。
袋子不大,里面塞了十来条鱼,鼓得方方正正。
老牧人接过去,解开袋口的麻绳,凑近闻了闻。
风干鱼的咸腥味冲进鼻子,他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然后冲帐门口的女人喊了一句乌孙话,女人也笑了。
临走的时候,老牧人多说了一句:“碰到都尉府的巡骑,别藏着掖着,把贡品亮出来,他们不拦纳贡的。”
头曼翻身上马,回了半句乌孙话,大概意思是多谢。
他的发音太离谱了,老牧人听完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意思大概是不用谢,你的乌孙话实在太烂了。
队伍继续往西北走。
当天夜里,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扎营。
没有火。
这是从金微山突围时就养成的习惯,溃退的路上,汉军的斥候像狼一样追在后面,任何一点火光都可能引来一支骑兵。
后来到了天山谷地,这个习惯被保留了下来。
帐篷不扎,睡袋不铺。
每个人把羊皮袄裹紧,靠着马肚子躺下。
战马被训练过,卧倒之后一动不动,体温透过皮袍传过来,比任何火堆都管用。
三百人的营地,安静得只剩风声。
第三天下午,他们遇到了第一拨乌孙巡骑。
头曼让队伍停在原地,自己带了石鞮和两个亲兵迎上去。
双方在一处缓坡上碰面。
乌孙巡骑看到头曼的队伍时明显紧张了一下,十五个人同时勒住马,弓从鞍侧摘下来,箭搭在弦上但没有拉开。
狐皮帽十夫长盯着头曼打量了很久,目光先后扫过头曼的旧刀、断指、破皮袄,最后落在头曼身后的驼马队列上。
头曼翻身下马,摊开双手,把贡品清单从怀里掏出来。
把来意说清楚,东边来的部落,给东境都尉呼延格大人纳贡,去年秋天约定的。
狐皮帽十夫长听完,策马上前几步,低头从头曼手里接过那张羊皮清单,眯着眼睛看了一遍。
他不认识上面的字,看不懂。
他把清单还给头曼,然后骑马绕过头曼,走到驮马队列前面。
皮袋被打开了一袋,风干鱼的咸腥味在干燥的空气中散开。
十夫长伸手从袋子里抽出一条鱼,掰开鱼腹看了看肉质,又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丢回袋子里。
他又绕着贡马队列走了一圈,看了看马的口齿,摸了摸马鬃的光泽,最后在那堆羊皮前面停下来,用手指按了按皮面的柔软度。
检查完了,他的态度明显缓和了,然后给头曼指了指路。
头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笑着谢过十夫长,从亲兵手里拿过一小袋风干鱼递过去。
十夫长接过鱼袋的时候忽然多看了头曼一眼。
“你是哪个部的?“他问。
“夏部。“头曼说。
十夫长显然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他没有追问。
西域东境的小部落太多了,今天冒出来一个明天就消失的也不是没有。
他收起鱼袋,调转马头,带着巡骑继续往东南方向去了。
头曼等巡骑走远了,才翻身上马。
石鞮看了一眼乌孙巡骑消失的方向,夹马走到头曼身边,压低声音报了另一件事:“单于,从昨天到今天上午,这是第三拨巡骑了。走两三天就碰到一拨,比去年秋天多了一倍。“
头曼嗯了一声。
“不像是寻常巡边,“石鞮说,“好像是在找什么。“
“我知道。“头曼说。
他没再多说,石鞮也没再问。
但石鞮一路走一路没闲着——他把沿途经过的每条河谷、每道山隘、每处有水源的洼地全部记在脑子里。
他注意到乌孙东境巡骑的密度确实不对,更让他警觉的是这些巡骑的装备:狐皮帽十夫长那十五个人的短弓弓弦全是新的,箭壶里的箭簇打磨得比上次见到的乌孙人精细得多。
这支巡骑不是临时拉出来的牧民,是常备军。
常备军在找东西,说明什么东西丢了,或者是什么东西来了。
难道是找康居人?
第五天傍晚,队伍遇到了一批行商。
十几匹骆驼排成一列,骆驼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麻袋和皮囊,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裹着深蓝色头巾的中年人,眼窝很深,鼻梁很高,不是乌孙人的面相。
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裹头巾的伙计,腰上都挂着弯刀。
头曼让队伍靠路边停下。
商队的领头人看到这支二百多人的骑兵,第一反应跟乌孙巡骑差不多——他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但他很快注意到了驮马背上露出来的鱼干袋子,表情放松了一些。
头曼没用乌孙话,换成了他更熟悉的匈奴语。
商队领头人居然也懂匈奴语——他常年跑天山北麓这条商路,从大宛到乌孙再到大汉,路上什么语言都听得懂一些。
几句话之后,头曼弄明白了。
这批商队从大宛来,带着葡萄干和苜蓿种子,原本打算穿过乌孙,但路上耽搁了,乌孙最近不太平。
“不太平?“头曼问。
商队领头人压低了声音,用马鞭指了指西边:“康居人,游骑在边境上出没,上个月抢了两个牧民的营地,“
头曼的眉毛动了一下。
“不少牧民往东迁移,“商队领头人说,“我们在路上碰到好几拨,拖家带口赶着羊群往东走,西边的草场今年又旱了一场,水草不够,再加上康居人捣乱,往东跑的人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