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工令挛鞮赤那跪在旁边,偏过头看了阿热一眼,嘴角压不住。
“瞧那没见识的样子,论打铁我不如你,但我可是天狼神亲自任命的考工令,见过天狼神的次数仅次于单于和古尔。”考工令心里暗爽。
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头转回去,继续保持着一个铁匠面对天狼神该有的肃穆表情。
李牧在心里笑出了声。
他跟阿热相处了快两个月,虽然一直是通过感知在观察他,但阿热这个人他已经很了解了。
这是一个典型的工匠性格,手艺上有天赋,做事上肯下苦功夫,但对于自己没见过的东西,骨子里总有一种顽固的怀疑。
“阿热。”李牧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阿热的身体抖了一下:“在,在。”
“你加入夏部以来,可曾见过我?”
“没,没有。”阿热的声音还在抖,但他毕竟是经历过康居人追杀、在死人堆里打过滚的人,几息之后他勉强压住了自己的舌头。
“我听夏部的人说了很多天狼神显灵的事,什么挖水井、伏击阵法、冶铁配方……我听了很多,但我……我没亲眼见过……所以……”
“所以不信。”李牧替他把话说完了。
阿热的额头刚离开铁板又立刻贴了回去:“不敢!天狼神饶恕,我……我就是个铁匠。”
挛鞮赤那咳嗽了一声,很小声,但在这个安静的梦境空间里听得很清楚。
阿热立刻改了口:“但我现在信了!我全信!天狼神你老人家这匹狼,不是,你这个狼……这个白的……这个爪子……”
挛鞮赤那低下头,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又立刻恢复了平静。
他的暗爽写在了脸上,虽然他一贯是个表情不怎么丰富的人,但此刻他嘴角那道压不住的弧度出卖了他所有的心思。
看到阿热跪在天狼神面前口不择言的样子,挛鞮赤那心里那口憋了一个多月的闷气终于顺了。
李牧等阿热的舌头彻底打了几个结之后,轻轻哼了一声。
“行了,叫你们来不是让你俩比谁跪得好的。”白狼往前踏了一步,伸出一只前爪在梦境中的铁砧上轻轻一拍。
铁砧上那几块不同质地的铁料立刻排成一排,从左到右依次是高炉生铁、粗坯锻铁、经过骨石粉处理的折叠锻打铁条,还有一块颜色发暗、表面泛着幽蓝色光泽的陨铁。
“站起来,看这里。”
阿热和挛鞮赤那同时站了起来,走到铁砧前面。
李牧开始讲解。
他用白狼的前爪指着第一块高炉生铁,引导二人的目光落在那块铁料的断口上。
断口上白色的裂纹清晰可见,一块一块短而尖锐,像是干涸的河床里被太阳晒裂的泥巴。
阿热只看了一眼就说出了它的毛病——太脆,一锤子砸下去碎的不是这块铁,而是锤柄上的木把子会先震断。
挛鞮赤那在旁边默默点头,高炉炼出来的生铁就是这个毛病,含碳量太高,硬得能跟石头比但脆得连铸铁锅都翻不了。
李牧没有提到碳元素,也没有用任何后世的金相学术语。
他用了一个头曼和阿热都能听懂的说法。
铁在炉子里烧的时候,火把空气里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喂给了铁,这种东西让铁变硬,但喂多了铁就脆了,铁甲要的不是硬而是韧。
你们要做的就是把铁里多余的这种火气赶出去。
阿热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慢慢点了点头:“所以我们就是要把生铁在炉子里再多烧几次,让它把那些多余的……火气吐出来?”
白狼侧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对,火气吐干净了,铁就不脆了,不脆了才能打盔甲。”
接着白狼开始讲脱碳的具体方法。
生铁块放进炉膛里之前要先敲成拳头大小的小块,越小越好,铁块小了火和铁接触的面就大,火气跑出来的速度就快。
炉温不能烧到白亮,只能烧到橘红色的程度。
铁块在橘红色的炉火里反复翻动,每一面都要均匀受热,翻动的时间不能太长也不能太短,太长铁块表面烧化了火气跑不出来,太短铁块里面还没烧透火气还在。
阿热之前在坚昆老家的时候也试过用类似的加热方法来处理生铁,但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只知道多烧几遍铁会变好,不知道为什么。
挛鞮赤那也听得很认真,他是半路出家的铁匠,匈奴的铁匠手艺比坚昆人差了一大截,这种系统性的讲解对他来说更是闻所未闻。
说完脱碳,白狼开始讲炒钢。
炒钢这道工序,脱碳除掉了铁里多余的火气,但火气跑出去之后留下来的是一片坑坑洼洼的烂泥地,铁块外面看着还行,内里全是大大小小的气泡和杂质,这样的铁打出来的盔甲,箭射不穿但力气大的人一刀砍上去能从内裂缝里崩掉一大块。
具体细节略过不提。
......
阿热听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彻底忘记了自己跪地磕头喊天狼神时的尴尬,完全进入了一种近乎痴迷的状态。
李牧说的每一道工序他都听懂了,不仅听懂了,还在脑子里飞快地跟他自己的锻造经验做对比。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以前在坚昆老家做过的一些土法处理,其实就是在无意中完成了脱碳和炒钢的一部分步骤,只是没有白狼眼下讲解得这么精确,每一步火候的把握都精确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挛鞮赤那的表情比阿热沉稳得多:“天狼神,你说的这个炒钢,搅铁水的那根铁棍,得用什么材料做的?铁棍伸进去搅久了,自己会不会也化掉?”
白狼轻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赞许:“问得好,搅铁水用的铁棍不能开过刃,必须是打刀之前截下来的粗铁棒。
粗铁棒比成型后的铁刀更耐热,因为在锻打之前铁棒里没有经过反复锤打,还有一点土渣和炉渣留在铁质里面。
这点渣渣会让铁棒比刀更耐火,伸进炉膛搅上半炉也不会化。搅完了把铁棒抽出来放凉,下次还能接着用。”
挛鞮赤那把这个细节默记在心,然后又问了第二个问题:“陨铁怎么处理?”
白狼走到铁砧上那块泛着幽蓝色光泽的陨铁面前,伸出前爪搭在陨铁上,对二人说了一番话。
阿热和挛鞮赤那同时拜倒在地:“多谢天狼神授艺!”
白狼的光辉从铁砧上缓缓消退,脚下的铁板地面和那座缩小版的高炉模型也在一寸一寸地化为金色的微粒飘散在雾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