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头曼一行人回来已经一周了。
金账内,头曼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用羊皮新画的地图。
帐内坐着的人比上次更多了。
“须卜都,你带三百骑,从全军里挑最好的马、最好的刀,明天天亮之前出发,沿着天山北麓往西走,找到康居人,把他们赶出东境。”
“赶出东境之后呢?”
“追着打。”头曼说,“追到他们不敢再越过界河为止,但不要进入康居的地盘太深,我们的补给线撑不住,打到界河为止,然后退回来,沿途清理所有还在东境活动的康居游骑。”
须卜都点了点头。
头曼从怀里掏出那块刻着乌孙文字的骨牌,在手里掂了一下,起身走到须卜都面前。
“这块你拿着,东境之内,乌孙的哨卡和驿站见牌放行。沿途补给可以在乌孙驿站领取,不用自己驮太多粮食。”他把令牌放进须卜都的手心里,又补了一句,“但要防范驿站里面的人。”
须卜都接过令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排乌孙文字,然后贴着胸口塞进皮袍内袋里。
“单于放心,记下了。”
头曼没有再多说,退后一步,目光扫过帐内所有人:“古尔。”
古尔站起来,把木狼头从牛皮袋里捧出来,双手举过头顶。
火光在木头的裂缝间流动,像是有金色的液体在木纹里缓缓渗透。
帐内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古尔把那颗其貌不扬的木狼头举到须卜都面前。
“天狼神在上,此去追杀康居人,为夏部开一条活路。
天狼神的眼睛会看着你的刀尖,天狼神的神爪会护住你的马腿——”
他把木狼头举到须卜都的额前,轻轻碰了一下。
“天狼神会庇护你。”
须卜都的额头碰到木狼头表面的那一刻,感受到了一股温热。他单膝跪地,额头贴着地面:“须卜都必不辱命。”
黎明前的天山谷地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薄雾里。
露水挂在草尖上,马蹄踩过去的时候在皮靴上留下一道湿痕。
空气里混着炭火的余烬味和溪水的清冷气息,营地里大多数人还在沉睡。
须卜都站在谷口的坡地上,面前是三百骑。
三百个人,六百匹马。
每个人都配了两匹马——一匹骑乘,一匹驮物资,轮换骑乘以保证长途奔袭的速度。
马背上的装备极其简单:一卷羊皮睡袋、十天的干粮、一条装满水的皮囊、一副备用马嚼子和一根替换的缰绳。
刀挂在马鞍右侧,箭袋挂在左侧,弓囊绑在马鞍后面。
所有人的刀都藏在旧皮鞘里,从外面只能看到刀柄末端缠着的那截磨得发亮的麻绳。
这是头曼交代过的——夏刀不能全部暴露。
如果沿途有乌孙巡骑问起,就说是从战场上缴获的汉军环首刀。
须卜都骑在那匹灰黑色的矮脚马上,最后检查了一遍马肚带和鞍具的松紧,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山谷的方向。
营地的炊烟已经开始升起来了——几缕细细的、灰白色的烟柱从帐篷之间冒出来,被晨风扯散,贴在山壁上往东飘去。
铁匠铺的方向已经传来了叮当声,阿热又在天没亮就开始干活了。
须卜都转回头,右手举起来,往西一挥。
三百骑同时催马,沿着天山北麓的缓坡,沉默地朝西边奔去。
马蹄踏起的尘土在晨光中被拉成一条灰黄色的长带,像是一条蛇贴着草尖游动,很快就消失在了第一道山梁的背后。
李牧的意识丝线已经探出去了。
他的感知范围在这几个月里因为信仰之力的不断积累,已经从两百米扩展到了将近三百米。
更关键的是,他发现自己在不移动的情况下,可以将一缕极细的意识丝线附着在特定的人身上——比如须卜都。
那缕丝线极细,而且几乎不消耗能量,但足以让他感知到须卜都周围的环境轮廓和关键对话。
此刻,那缕丝线正随着须卜都的马蹄,沿着天山北麓的草海一路向西延伸。
他在脑子里把关于康居人的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
康居人,西域大国之一,活动范围在伊犁河谷以西、锡尔河流域一带,与乌孙西境接壤。
康居人以骑射闻名,控弦号称数万,但其核心武装力量的组织程度和装备水平李牧有些印象。
康居人的冶铁技术不如坚昆人,刀剑的质量普遍低于汉军环首刀,铁甲的普及率也不高,大部分骑兵只有一件皮袍和一顶皮帽,精锐部队才能装备铁甲片缀成的札甲。
夏部现在的装备水平——三百把新夏刀、每人三十支铁箭头、随身携带的骨石粉处理过的备用刀刃——在装备质量上已经超过了康居人的平均水平。
更关键的是,康居人在乌孙东境活动的兵力不会太多。
呼延格说过,康居人在东境的游骑大约是几百人,分成数股,每股三五十到一百人不等。
几百人,分散行动,没有统一指挥。
须卜都带的是三百人,集中使用,装备优势,打了就走。
李牧在心里把这个兵力对比翻来覆去过了几遍,得出的结论跟他在头曼面前说的一样:正面作战,夏部不会吃亏。
唯一需要担心的是康居人会不会有后续援军。
如果康居人在东境活动的游骑只是先遣队,后面还有更大规模的兵力正在集结,那须卜都这三百人一旦打得太深入,很可能被包抄。
但这种可能较小,所以李牧不怎么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