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边境到东境腹地,沿途的牧民在一个接一个地拔营东迁。
有人在路上碰到了从西边逃来的同族,得知了更多的细节——康居人到底来了多少?没有人知道准确数字。
有人说是几百,有人说是几千,有人说看到了康居东境贵族的大纛,有人说领头的是一个独眼龙,一刀能砍翻三个人。
信息在传播的过程中不断发酵、扭曲、变异,但核心信息始终保持不变——康居人过界了,杀人了。
五天之内,靠近边界的十几个小部落全部拔营东迁,道路上挤满了背着家当赶着瘦羊的难民。
呼延格坐在他的大帐里,面前摊着几封从西境送来的军报。
他放下战报,对帐内的几个传令兵下了几道命令:
“传令东境各驿站,加派探马,密切西境方向的一切动静。”
“通知各中小部落的头人,组织青壮,准备接应向东撤离的牧民。”
等传令兵都退出去了,呼延格才靠在毡垫上,端起银碗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奶酒,嘴角那丝被压了半天的笑意终于浮了上来。
他放下银碗,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着。
“库尔班办事,就是利落。”
而另一边,夏部须卜都。
部队踏过一道干涸的河床,溅起的碎石滚进枯草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须卜都勒住马,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已经偏西,晚霞从天山脊线后面翻过来,把半面天染成了浑浊的橘红色。他身后三百骑默然列阵,人和马都被镀上一层暗沉沉的暮光。
五天。
从谷口出发到现在,整整五天。
沿着天山北麓一路往西,来回交叉搜索,一无所获。
康居人像是蒸发了。
“阿古赤,你带二十个人往那片河谷去搜。“须卜都用马鞭指了指远处的低矮山丘,“不许生火,不许靠近,找到痕迹就回来,找不到——“他顿了一下,“明天天亮之前也得回来。“
阿古赤点了下头,回头点了二十个人,翻身上马就往河谷方向去了。
夜里扎营的时候,须卜都靠在一棵歪脖子胡杨树下,闭着眼睛但没有睡。
马也在休息——六百匹战马卧在地上,偶尔打个响鼻,用蹄子刨一下沙土。
值夜的哨兵分成三班,每班十人,绕着营地外围无声地走动。
没有火光,没有说话声,只有风从草尖上刮过去的声音。
后半夜的时候,有个哨兵猫着腰摸到须卜都身边,压低声音喊句:“将军。“
须卜都睁开眼。
“斥候回来了,阿古赤让传话——找到了。“
须卜都腾地站了起来。
阿古赤蹲在一条浅沟里,满脸都是土,嘴唇干裂起皮,但眼睛里亮得发光。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用炭笔画了记号的碎羊皮,铺在须卜都面前,用手指着上面一条弯弯曲曲的线条。
“碎叶川往西第三条支流,上游有一片废弃的冬季牧民营地,康居人就在那里。我们摸到离营地不到三里的一处坡顶趴了半个时辰,看到了七堆篝火,七八顶用树枝和毛毡搭的简易帐篷。马桩排了三排,至少六十匹。“
须卜都的眼睛亮了。“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阿古赤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们正在烤肉喝酒,有个领头的坐在篝火边上训话,我们趴了半个时辰也没见他们派哨兵往远处巡逻——只有两个哨兵,一个站在营地南口,一个骑马在营地外围打转,圈子不超过二十步。“
须卜都的眉头皱了一下。
两个哨兵。没有远哨,没有暗哨,篝火烧得亮堂堂的,喝酒吃肉——这群康居人要么是狂妄到以为东境没人敢动他们,要么就是根本没收到前面那支被歼灭的同伙的消息。
不管是哪种可能,对他来说都是好消息。
“天亮之前动手。“须卜都把碎羊皮还给阿古赤,“让你的人先睡一觉,吃饱。剩下的人跟我去摸地形。“
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须卜都带着三百人摸到了离康居营地不到三里的位置。
他趴在坡顶上,用一块黑布遮住脸只露出两只眼睛,借着远处营地残余篝火的微光观察地形。
营地扎在一片洼地上,南边是一条窄窄的溪流,溪流对岸是一片开阔的草甸,北边是一道坡度不高的土坎,东边和西边各有一片矮灌木丛。
地形不好不坏,——如果康居人发现追兵,可以往南过溪再往西跑,一路下坡,马匹能跑出全速。但如果堵住了南北两个出口,这片洼地就是天然的围场。
须卜都退回到坡背后,把人分成三队。
第一队六十人由阿古赤带领,绕到营地北侧的土坎上,任务是堵截逃跑路线。
第二队由须卜都亲自带领,从南侧正面进攻。
第三队八十人分成两组,分别从东边和西边的灌木丛中包抄——信号是须卜都那队的火矢升空。
“记住。“须卜都在黑暗中压低声音,周围几十个人凑近了听,“不是把康居人赶跑,是把他们杀光。“
有人闷声笑了一下。
须卜都翻身上马。
三百人无声地跟着他,像三百道从地面上升起的影子,马蹄裹了布踩在草地上发出闷沉沉的声响,被夜风一层一层地吞没。
南侧。
须卜都单膝跪在灌木丛后面,弓已搭好,箭上缠了浸过羊油的布条,身后一个老兵掏出火折子,吹了两口气,火苗蹿起来,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又缩成一点暗红色的火头。
老兵把火折子凑近箭上的布条。火苗舔上浸了羊油的粗布,呼地一下烧起来,在黑暗中像一朵骤然绽放的桔色花。
须卜都盯着那朵花看了两息。
三面都到位了——阿古赤在北边的土坎上,东边的灌木丛里偶尔有刀鞘磕到树枝的轻响,西边完全听不到声音,说明那边的人已经埋伏到位了。
他拉满弓,手指贴在嘴角,感受了一秒风向——夜风自北向南,正好顺着他的箭势走。
弓弦响。
一支火矢从灌木丛后面升起来,划出一道刺眼的弧线,拖着一溜火星从半空中劈下去,精准地钉在营地中央一顶帐篷上。
毛毡遇火即燃。
康居营地里第一声惊叫还没落地,第二支火矢已经跟着钉上了同一顶帐篷。
然后是第三支、第四支——须卜都身后的老兵们轮番放箭,十一支火矢在半空中交错追逐,把整个营地的上空烧成了一片流动的暗红色火光。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