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山谷的那天下午,直接去了金帐,站在头曼面前,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单于,我找了半个月,没有找到。”
头曼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没有。”石鞮说,“那个部落像是从地面上消失了一样。我搜了五个方向,最远走到了三天路程之外,没有找到他们的踪迹,也没有找到盐湖。那片区域太大了,我只有三十个人,走不过来。”
头曼坐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几下,最终只能点了一下头:“那就先放一放。”
石鞮抬起头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只说了一句:“是。”
盐源的问题就这样悬在了半空中。
没有找到盐湖,就没有稳定的盐供应。
去年从老萨满部落那里换来的粗盐已经在冬天里消耗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库存撑不了多久。
接下来的日子里,夏部只能靠风干鱼来补充盐分。
风干鱼在制作的过程中是加了盐腌过的,虽然含盐量不算高,但至少能让人的身体不会因为缺盐而垮掉。
古尔把每天的盐配给量又往下调了一些,但没有人抱怨,大家都默默地端起碗来,把淡得几乎没有味道的肉汤喝下去。
头曼虽然嘴上没有再提,但金帐里的火堆熄了之后,他一个人坐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盐的问题迟早会再次浮出水面,现在只是用风干鱼在拖延时间,但风干鱼总有吃完的那一天。
然而时间不会停下来等人。
一个月的时间在这种紧张而缓慢的节奏里滑了过去。
在这一个月里,夏部零零散散地收拢了一些流民。
有几个是从乌孙那边跑过来的逃户,说是乌孙东境的部落今年春天闹了饥荒,草场不够用,他们不想饿死就带着家当往东跑,然后被夏部收留。
有十几个是从金微山败退之后散落在天山北麓各处的前匈奴残部,这些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马早就没了,武器也丢了,靠挖草根和抓野鼠活到了现在。
还有几户是路过此地的行商,因为货物在路上被劫了,回不去了,听说夏部收留外人,就试探着过来问能不能暂时住一段时间,等攒够了盘缠再走。
头曼说住可以,但不能白住,能干活的去干活,能打铁的学打铁,能放羊的去放羊,攒够了盘缠想走随时可以走。
零零散散加起来,一个月里收了一百一十三个人。
这些人被安置在山谷南侧新搭起来的一片帐篷区里,分到了干粮,分到了替换的衣物,分到了干活用的工具。
古尔带着几个人花了两天时间给每个人做了登记,记下了他们的名字、来历和会的手艺。
山谷里的人气比以前更旺了一些。
傍晚收工之后,营地里到处都是说话声和笑声,孩子们在帐篷之间跑来跑去,铁匠铺里的叮当声一直响到天黑才渐渐安静下来。
而在这个月即将结束的时候,一个不得不面对的日子也临近了。
去年秋天和乌孙在狼口伏击战之后割指定下的约定,到了该履行的时候。
按照当时的约定,夏部需要向乌孙东境都尉呼延格纳贡一次,以换取冬天的平安。
五千条鱼、六十匹马、一百张羊皮
头曼没有打算赖账,现在也不是翻脸的时候。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打算只做一个老老实实的纳贡者
他在原本的贡品之外,额外追加了一批货物用于贸易。
其中包括一千条风干鱼,一些老旧的武器,其中还包括之前缴获的汉军环首刀,还有一些用兽皮缝制的手套和腰带。
纳贡的物资在谷口堆了三天。
五千条风干鱼用麻绳扎成一百捆,每捆五十条,整整齐齐码在驮马背上。
六十匹马从马群里挑出来的时候,阿热在旁边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他知道这些马是夏部最好的六十匹,腿长胸宽,跑起来一整天不用歇。
一百张羊皮用盐搓过两遍,卷成筒状捆在牛车上,表面还残留着一层淡黄色的油脂。
头曼围着物资堆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最后他在那堆准备用于贸易的额外货物前停了下来。
一千条风干鱼分装二十个皮袋。
几十把缴获的汉军环首刀用旧布裹着塞在羊皮垛子中间,只露出几截缠了麻绳的刀柄。
挛鞮赤那新打的夏刀藏在鱼干袋的夹层里,用干草塞紧,晃一晃不出声。
摆在明面上的都是豁了口的旧刀、断了弦的弓、锈迹斑斑的铁箭头,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支部落穷得叮当响。
兽皮手套和腰带倒是摊开了摆在最上面,这些东西不值钱,不怕人看。
古尔拿着一卷羊皮从金帐里走出来,把登记好的清单递给头曼。
“单于,都在这了。“古尔说。
头曼接过清单扫了一眼,收进怀里,说了句:“明天一早出发。“
古尔愣了一下:“谁带队?“
“我。“
古尔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往营地深处走了。
头曼知道他去干什么,果然不到半炷香的功夫,金帐外面就站满了人。
呼衍骨力第一个掀帘进来。
“单于,我去。你留在山谷。呼延格去年被你割了指头俘虏,今年你送上门去,他要是扣人,夏部连个做主的人都没有。“
头曼坐在火堆边,往火里丢了一块干牛粪。“呼延格扣我做什么。他扣了我,谁给他纳贡。“
“你打败过他。“
“正因为打过。“头曼抬起左手,断指处的皮肤皱缩成一团暗褐色的疤,“他才信我,换个人去,他连见都不会见。纳贡这件事,对面只认一个人,就是我,夏部的首领。“
呼衍骨力的嘴角抽了一下。
石鞮蹲在帐门口,把刀横在膝盖上擦着,头也不抬地说:“单于要是非去不可,我带人跟着。牙账外面扎营,三天没消息就杀进去。“
“你杀进去。“头曼看了他一眼,“牙账里驻了三四千人,你带多少人杀进去。“
石鞮的刀停了。
须卜都从帐外走进来:“单于,北线最近没什么动静,康居人上次被我们打怕了,短时间内不会再来。我跟你走一趟。“
头曼摇了摇头:“你刚升左大将,北线离不了你。石鞮跟我走,你留下。“
须卜都沉默了一会儿,点了头。
且渠阿木瘸着腿从人群后面挤进来,嗓门还是那么大:“单于!你亲自去乌孙人的地盘,万一出点什么事,夏部这两千多号人怎么办?你想过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