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过。”头曼站起来，目光扫过帐内每一张脸，“夏部现在两千人，能上马打仗的不到八百，我们跟乌孙翻脸，挡不住，不翻脸，就要按规矩纳贡。
而纳贡这件事，谁去都不如我去，我亲自去他面前，他心里那口气才能顺，他的气顺了，夏部才能继续喘气。”
帐内没人说话了。
头曼继续说道：“我走之后，部里的事古尔管，外面的兵呼衍骨力管，去年冬天那么难都过来了，不过就是去送趟东西，少则半月多则一月就回来。”
众人见头曼心意已决，便不在相劝。
“天狼神。”头曼的声音很轻，“我要去乌孙了。”
“去年你让我学勾践，我学了，割了指，赔了罪，这一趟去，我还得忍，忍到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
他把木狼头翻过来，看着背后那片火烧过的旧痕迹。
那是好几代单于之前留下的，不知道是哪一位单于在最艰难的时候也想烧过它。
“此去如果回不来，请您护佑夏部。”
李牧在牛皮袋里沉默了很久。
头曼把木狼头放回原处，起身走了。
李牧的感知跟着他的背影追出去，追过篝火、晾鱼架、新搭的帐篷区，追到营地的尽头才收回来。
李牧也在犹豫，自己去还是不去？
不去，他是安全的，天狼神留在山谷，古尔供着他，族人拜着他，他的信仰网络一天比一天密，能量一天比一天涨。
那为什么要去呢？
如果头曼在乌孙出了事，再扶持一个单于出来，夏部照常运转。
为什么非要去呢？
困在一个木头里，不能吃不能穿，整天和看电影一样观察着部落的发展，时间长了会无聊的。
李牧感觉自己的人性正在消失，神性正在增强？
什么是人性？就是衣食住行、喜怒哀乐，他现在勉强还算有情绪吧，还能感受到情绪波动。
那什么是神性？
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
他想起了自己看过的一本小说，里面有个角色，叫楚轩。
这个人绝对的理性，为了赢，一切都可以算计，都可以成为代价，当然也包括自己。
当然，这和神性也有差距，但意思相近。
李牧不知道以后自己会不会变成这种人，或者说这种神。
显然，他不想。
【就连流浪汉也有星辰大海的梦想，我为什么不能出去看看呢？】
他翻了个身——当然，他翻不了，只是在意识里挣扎了一下。
“妈的，干了！”
金帐里，头曼刚刚坐到火堆边上，手还没碰到酒囊，整个人愣住了，脑海中响起一道声音：
“带我去乌孙，天狼神与你同在！”
头曼的呼吸停了一瞬。
与此同时，古尔跌跌撞撞跑过营地，又冲回到金帐门口，掀帘进去。
“天狼神说——”古尔的声音在发抖，“它要跟我们去乌孙......”
头曼缓缓抬起头。
“他也跟你说了？”
三百年来，天狼神从未离开过单于庭。
哪怕是在金微山溃败、部落被打散、只有七百人逃命的时候，古尔也是把图腾裹在牛皮袋里背在背上的。
现在它要主动走出去。
“不行。”头曼先开口了，声音很低，“绝对不行。”
古尔跟头曼意见完全一致。
他用力点头，白发乱了也不管，蹲下来压低声音说：“单于，你是知道的。天狼神在，夏部在。神要是跟着我们去了乌孙，万一……”
他没说完，但头曼知道万一什么。
万一乌孙王翻脸扣人，万一路上被劫，万一遇到意外，天狼神跟头曼一起丢了，山谷里这两千多号人怎么办？
他们扛过了戈壁的干渴，扛过了零下四十度的冬天，扛过了缺盐缺铁的困顿——但如果天狼神没了，他们扛不过去。
信仰这种东西，立起来要十年，塌下去只要一息。
“我来。”古尔站起来，从牛皮袋里把木狼头捧出来，端端正正放在羊皮地图上。
“天狼神，”他跪下来，额头贴着地面。
“夏部刚缓过来一口气，盐还没找到，乌孙人心里想什么我们也不清楚，这时候您要是离开山谷，万一有个好歹，夏部就没了。”
李牧在里面听得清清楚楚，他甚至有点感动。
“我意已决，不必再劝，就和你们劝不动头曼一样。”
头曼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古尔，把人都叫来。”
一炷香不到，金帐外面就站满了人。
呼衍骨力、石鞮、须卜都、且渠阿木、挛鞮赤那，还有几个百夫长和老兵，能来的都来了。
头曼站在金帐前面，把天狼神的决定说了。
人群炸了。
“不行！”且渠阿木第一个吼出来，瘸腿也不影响他的嗓门，“天狼神要是落在外头，我们就是厦部的罪人！”
“你小点声。”呼衍骨力皱眉。
“我小声不了！”且渠阿木转过身，对着所有人，“去年在戈壁里，是神显灵才挖出了水。狼口伏击战，是神梦里教了伏击阵法。冶铁、晒鱼、设规矩——哪一样不是神指的路？现在神要自己往乌孙人刀口上撞，你们同意？”
没人敢说同意。
石鞮蹲在地上，头也不抬地说：“单于，这回我听且渠阿木的。”
呼衍骨力站出来，声音比平时沉了三分：“天狼神不是我一个人的神，是夏部所有人的神。你要带走自己的命，我拦不住。你要带走天狼神——”
他顿住了。
有人替他补完了后半句，声音老迈而坚定：“神在夏部，夏部才是夏部，神不在了，我们就是一帮逃命的溃兵。”
头曼站在人群中间，火把的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说了一句所有人都不敢想的话：“如果神自己决定要去呢？”
安静。
“神的决定……是神的事。”呼衍骨力开口了，“但神……”他忽然顿住，下巴微微扬起，像是在听什么。
这次，众人的脑海中同时响起一道声音：
“我不在，规矩还在，规矩在，夏部就在。”
古尔的眼眶忽然湿了。
“日月山河还在，莫哭，诸位慢行！”李牧也是个人才，台词想到就说。
头曼扫了一圈：“明天一早出发。”
“多少人？”石鞮把刀插进鞘里。
“三百骑。”
呼衍骨力皱眉：“太少了。”
“太多了像打仗。”头曼说，“三百，是纳贡的规模。乌孙牙账里驻了三四千人，我们就是带一千去也不够打的，三百够了，不多不少，正好让他们觉得我们是老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