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坚昆人的高炉建设工程就开始了。
每天天不亮，阿热就带着坚昆人起来干活，先把当天的冶铁任务完成，把挛鞮赤那安排给他们的铁料打完。
等到太阳落山之后，其他人都收工休息了，阿热就带着他的族人到铁匠铺旁边的空地上，借着火把的光继续建炉子。
他们先挖地基，挖了一个一人多深的坑，在坑底铺了一层碎石子夯实，然后开始砌炉底。
阿热对炉子的设计有自己的想法，他不打算完全照搬挛鞮赤那的高炉，而是在它的基础上做了一些改动。
他把炉膛的高度降低了一些，把炉壁加厚了一些，在风道的入口处加了一个用陶片拼接而成的预热室，让冷风进入炉膛之前先经过预热室吸收一部分炉壁的余热。
挛鞮赤那每天晚上干完自己的活之后也会过来看看，有时候帮他们递一块石头，有时候帮着扶一下木架，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蹲在旁边看阿热砌炉壁的手法。
阿热砌炉壁的手法跟挛鞮赤那不一样，他用的泥料里混了一定比例的碎骨粉和动物毛发，说是这样砌出来的炉壁更耐烧，不容易开裂。
挛鞮赤那试了试那种泥料的手感，点了点头说：“这个法子好。”
建炉子的进度不算快，毕竟只能用每天傍晚之后的那一两个时辰来干。
但阿热不着急，他的族人也不着急。
他们每天干完活之后就会聚集到那块空地上，有人和泥，有人搬石头，有人砌炉壁，有人在旁边点起火把照明。
孩子们有时候也会跑过来帮忙，帮着递一些小块的石头或者捧一捧泥料，大人们也不赶他们走。
半个月之后，炉子的基础部分已经砌好了大半。
炉壁垒到了齐腰高，炉底的耐火层已经夯实，风道的陶管也已经埋好。
阿热蹲在砌了一半的炉壁旁边，用手摸了摸已经干透的泥料表面，回头对身后那些满身泥灰的族人说了一句坚昆话，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虽然没有高炉那么快的建造速度，但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在康居人的压迫下从未有过的光亮。
而在坚昆人热火朝天地建炉子的这半个月里，他们的锻造技术也开始慢慢地在夏部的铁匠铺里展现出价值来。
阿热每天都会处理处理挛鞮赤那炼出来的那些粗坯。
他不满足于直接去锻打成刀，而是先对铁条做一次预处理。
他把粗坯重新烧红，反复折叠锻打，每折叠一次就在表面撒一层细碎的炭粉和一种淡黄色的粉末，然后再烧再打。
挛鞮赤那在旁边看了两三次之后忍不住问：“你撒的那个黄粉是什么东西？”
阿热说：“是一种石头磨成的粉，我们坚昆人叫它骨石粉。这种粉混在铁里烧，能把铁里面那些细小的杂渣吸出来，让铁的质地更纯净。我们老家那边的铁矿含杂质多，不用这个粉打出来的刀容易崩口。”
挛鞮赤那把那种粉末接过来捻了一点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记下了它的颜色和气味。
阿热处理过的铁条，锻打成刀坯之后，再经过淬火和回火，成品刀的品质明显上了一个台阶。
挛鞮赤那把阿热处理过的一批铁条打出来的夏刀和他自己直接锻打的夏刀做了对比，用两把刀互砍，刃口对刃口用力砍了三下。
第一下，两把刀的刃口上都出现了细小的白痕。
第二下，挛鞮赤那自己打的那把刀的刃口上崩出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而阿热处理过的那把刀只有白痕，没有崩口。
第三下砍完之后，挛鞮赤那把两把刀举到火光下仔细看了看，然后把阿热处理过的那把刀放在了自己的工具架上。
从那天起，夏部铁匠铺里多了一道工序。
所有从高炉里炼出来的粗坯，在正式锻打成刀之前，都要先经过阿热或者他的坚昆徒弟进行一次折叠锻打和撒粉处理。
这道工序让每把刀的制作时间延长了小半个时辰，但成品刀的质量提升是肉眼可见的。
挛鞮赤那做了一次正式的测试，他用阿热处理过的铁条打了一把标准制式的夏刀，然后从缴获的康居铁刀里挑了一把品相最好的，又从仓库里翻出一把当年从汉军手里缴获的旧环首刀，三把刀并排摆在木架上。
他先拿夏刀和康居刀对砍。
只用了两下，康居刀的刃口上就崩出了一个黄大的缺口，而夏刀的刃口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然后又拿夏刀和那把旧的汉军环首刀对砍。
环首刀的刃口崩了一个不到米粒大的小缺口，夏刀的刃口上也崩了一个差不多大小的小缺口。
挛鞮赤那把两把刀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夏刀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摸了摸刃口上那个细小的崩口，说了一句：“跟环首刀差不多了。”
阿热站在旁边，看着那把刃口上崩了一个小口的夏刀，表情有些复杂。他说：“如果矿再好一些，炭再干一些，炉温再稳一些，我能让这把刀的刃口连这个小口都不崩。”
挛鞮赤那看了他一眼：“你要求还挺高。”
阿热说：“不是要求高，是知道能做到什么程度。”
就在铁匠铺里的铁锤声一天比一天响亮的这段时间里，石鞮带着他的三十个人回来了。
他们是半个月前出发的，沿着去年跟老萨满部落交易的那条路线往西北方向走，一路走一路找。
他们找到了去年交易时扎营的那条小河床，找到了老萨满部落冬天驻扎过的那片洼地，找到了地上残留的灰烬和断弓，找到了那片干涸的血迹。
但从那片血迹开始往西北方向延伸的痕迹，在走出大约两里之后就彻底消失了，像是被人故意抹掉了一样。
石鞮没有放弃，他把三十个人分成五组，以那片洼地为中心向五个方向各搜了三天。
有人往北走了很远，翻过了一道大山梁，看到了一片一望无际的荒漠，地面上全是拳头大小的碎石头，连骆驼刺都不长，更看不到人的踪迹。
有人往西走了很远，进入了一片丘陵地带，那里的地形太复杂了，沟壑纵横，走进去之后连方向都很难辨别。
五天之后，五组人陆续回到了约定的集合点，没有人带回来任何有用的线索。
没有找到老萨满部落的下落，没有找到那个据说藏有盐湖的地方，甚至连一个活着的知情人都没有遇到。
石鞮在集合点等了两天，又沿着一条从没走过的山沟往西北方向探了一天一夜，直到驮马背上的干粮和水都快要见底了，他才不得不下令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