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热慢慢地蹲下来，蹲在导流槽旁边，伸出手，悬在离铁水一尺远的位置感受那份灼热。
他没有说话，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铁水在沙坑里慢慢凝固，从耀眼的白色变成明亮的橙色，再从橙色变成暗红色，最后变成铁灰色。
挛鞮赤那走到沙坑旁边，等铁水完全凝固、表面温度降下来一些之后，用铁钳夹起一根铁条，在冷水里浸了一下，“嗤”的一声，白汽升腾。。
阿热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用手掂了掂重量，用手指弹了弹边缘，放在耳边听回声，最后用指甲在铁条的表面用力划了一下，指甲划过之后，铁条表面几乎没有留下痕迹。
他把铁条举到火光下，仔细看断面的纹理，颗粒细密均匀，颜色银灰发亮，几乎没有明显的砂眼和气泡。
阿热把铁条放下，转头看着挛鞮赤那。
“你是怎么做到的？”
挛鞮赤那在他的注视下没有藏私，带着阿热绕着高炉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讲。
阿热越听越沉默，越听越专注，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最后他站住了，站在高炉前面，仰头看着炉身上部那几个透出火光的小孔，沉默了好久好久，然后说了一句话：“我想再看一次出铁，看一遍完整的。”
挛鞮赤那看了头曼一眼，头曼站在不远处，微微点了一下头。
挛鞮赤那拍了拍阿热的肩膀：“明天早上有一炉，我让人叫你。”
那天晚上，阿热几乎没有睡着。
他躺在头曼给他安排的帐篷里，身下铺着干燥的羊皮，帐篷里的火盆烧得很旺，但他的脑子里全是那座高炉的影子。
他反复回想自己看到的一切，那座炉子的高度、形状、风道角度、鼓风方式、出铁的速度和铁水的质量。
天亮之后阿热早早地起来了。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自己走到溪边洗了一把脸，然后走到高炉前面蹲下来，安静地看着炉火，等着挛鞮赤那过来。
挛鞮赤那确实没有让他失望。
他带着两个徒弟过来，开始了一整套完整的冶铁流程：装炭、点火、鼓风、加矿石、观察火候、调整风量、控温、出铁。
阿热全程蹲在旁边看，眼睛一眨不眨，从炭火烧起来的那一刻开始一直到铁水流出来，整个过程他都看在眼里。
第二炉铁水流出来的时候，阿热站了起来。
他从沙坑里捡起一根凝固的铁条，用一块石头在铁条侧面用力砸了几下，铁条纹丝不动，石头崩下来一小块碎片。
阿热把铁条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走到头曼面前。
“我要留下来。”阿热目光灼热。
头曼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阿热说，“我打了一辈子的铁，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炉子，我想在这里打铁，想学那座炉子的造法，想让我的族人也能用上那样的炉子。”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你说得对，往北走的路已经被康居人堵死了。就算能绕回去，回到叶尼塞河又能怎么样呢？那里的冬天一年比一年冷，草场一年比一年薄，我不是为了自己才留在这里的，我是为了那些跟着我的年轻人。”
头曼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阿热面前，伸出右手。
阿热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右手，握住了头曼的手腕。
两只手在晨光里紧紧握在一起。
“从今天起，你和你的族人就是夏部的人了。”头曼说，“你仍然是坚昆人的头人，你的事你自己管，你的族人你自己带。但夏部的规矩你要守，夏部的敌人你也要打。”
“那是自然。”阿热说。
坚昆人正式融入夏部的消息在当天就传遍了整个山谷。
坚昆人分到了新的帐篷，分到了干粮和肉干，分到了替换的衣物和毛毡。
古尔亲自带着几个妇人帮坚昆人安置下来，把他们当中的重伤员安排到靠近溪流的一顶大帐篷里，方便取水换药。
阿热在安顿好族人的当天下午就回到了铁匠铺。
他没有去碰高炉，而是蹲在挛鞮赤那旁边，看着他处理昨天那几炉铁水凝固后形成的铁条。
挛鞮赤那把铁条一根一根地从沙坑里起出来，用铁刷子刷掉表面粘附的沙粒和浮渣，然后一根一根地码放在木架上。
阿热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话，只是一直蹲在旁边看。
挛鞮赤那忙了一阵之后，停下来歇了口气，转头看到阿热还蹲在那里，就问了一句：“你就打算这么一直蹲着看？”
阿热说：“你们打铁的规矩我不知道，我得先看，看懂了再动手。”
挛鞮赤那笑了一下，没有说话，继续低头干活。
接下来的几天里，阿热每天都蹲在高炉旁边。
从装料开始看，看到出铁结束。
他观察炉膛内火焰的颜色变化，观察挛鞮赤那在什么时候加炭、什么时候加矿石、什么时候调整风量，观察铁水流出来时的颜色和流动性，观察铁水凝固后断面的纹理和颜色。
一周后，他找到了挛鞮赤那，说：“我看懂了。”
挛鞮赤那正在用铁钳夹着一块烧红的铁坯往水里浸，听到这句话，他把铁坯放下来，擦了擦脸上的汗：“看懂什么了？”
“你们那座炉子的道理。”
随后阿热便按照自己的理解说了一遍。
挛鞮赤那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只看了七天就看出来了，我当初摸索了几个月才弄明白。”
阿热摇了摇头：“你是一个人摸索出来的，我是站在你的肩膀上看的。”
他说完之后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不好意思的说道：“我想给我的族人也建一座这样的炉子。”
挛鞮赤那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想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个我做不了主，你得去找单于。”
阿热当天晚上就去了金帐，把请求当面跟头曼说了。
头曼听完之后没有马上答应，而是反问他：“你现在有多少人能打铁？”
“算上我在内，能上手的有二十三个，剩下的四十个人是挖矿和运炭的。”
“你打算把炉子建在哪里？”
“铁匠铺旁边的那块空地上，离溪流近，引水方便。”
头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炉子可以建，但不能耽误你现在每天的活儿。高炉的活儿不能停，该打的刀不能少，该炼的铁不能断。建炉子的事，只能在每天干完活之后做，用你们自己的时间。”
阿热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