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比阿热见过的任何冶铁炉都要高,几乎有两个人叠起来那么高,整体呈一个上窄下宽的圆台形,用黄泥和碎石分层夯实,表面被高温烧成了青灰色,像是蒙了一层釉质。
炉身上部开了几个小孔,炉火从小孔里透出来,在夜色里映出暗红色的光晕;下部有一个出铁口,用一块厚厚的泥砖堵着。
溪流边的水轮还在不紧不慢地转动,皮囊跟着水轮的节奏一开一合,把风源源不断地送进炉膛里。
没有人守在炉子旁边加炭,没有人轮流拉动皮囊,没有人满头大汗地往炉子里扇风。
水在替人干活。
阿热站在高炉前面,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仿佛脚下生了根。
他打了一辈子的铁,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炉子。
坚昆人用的冶铁炉是地炉,在地上挖一个坑,用石头和粘土砌炉壁,炉膛浅,温度上不去,炼一炉铁要烧掉比铁还重的炭,炼出来的铁里还夹着杂质,要用锤子反复锻打才能把杂质挤出来。
而眼前这座炉子,光是那个高度和结构设计,就意味着炉膛内的温度比地炉高出不止一个层级。
阿热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几步,伸出手,隔着几步的距离感受了一下炉壁散发出来的辐射热。
那热度透过空气扑在他的手掌上,厚实、均匀、持续,跟他熟悉的那些地炉完全不一样。
挛鞮赤那站在他旁边,看着阿热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是得意还是欣慰的感觉。
他走过去,伸手拍了拍水排的木架,拍了拍那根被水流打磨得光滑的传动轴:“去年秋天开始烧的,第一炉铁水出来的时候,铁水太稀,流了一地,凝固之后像一块打碎的陶片。”
后来挛鞮赤那在炉膛的深度和风道的角度上反复调整了十几次,烧了无数次废铁之后,才终于摸透了这座炉子的脾气。
阿热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去摸一下那座炉子的炉壁,但又收了回来。
他转过头来看着挛鞮赤那,这个只有一条手臂的铁匠拥有比他想象中更为出色的技艺。
他指着高炉顶部那几个冒着火光的小孔,用带着颤音的声音问:“你那个出铁口,多久出一次铁?”
“两个时辰出一炉。”挛鞮赤那说。
阿热的眼瞳猛地缩了一下,声音骤变:“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他又重复了一遍,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怀疑,“你说这座炉子,两个时辰出一炉铁?”
挛鞮赤那点了点头,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两个时辰,从装料开始算,到出铁水,两个时辰。”
“不可能。”阿热几乎是脱口而出,“绝对不可能,你知道坚昆最好的铁匠用最好的地炉炼一炉铁要多久吗?一天一夜!
从天亮烧到第二天天亮,中间不能断火不能停风,要人不眨眼睛地盯着炉膛,连续添炭十二个时辰以上,才能炼出一炉勉强能用的铁来。两个时辰?”
他用力摇了摇头,花白的头发在火光里晃了一下:“我打了大半辈子的铁,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哪个炉子能在两个时辰之内出一炉铁。不可能。”
挛鞮赤那没有急着反驳。
他等阿热把话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朝高炉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你不信的话,过来看。”
阿热跟着他走到高炉旁边。
越靠近那座炉子,感受到的热浪就越逼人。
炉壁上的青灰色釉面在火光映照下泛出一种古老的光泽,炉身上部的几个小孔里透出暗红色的火光,炉膛内部传来低沉而持续的燃烧声,像一头野兽在沉睡中打鼾。
挛鞮赤那走到炉子侧面,弯腰从一个木桶里舀了一瓢水泼在炉壁上。
“嗤”的一声,水在滚烫的炉壁上瞬间蒸发成一团白汽。
他伸手摸了摸被水泼过的地方,感受了一下温度,然后回过头来对阿热说:“这一炉已经烧了差不多一个半时辰了,再过一会儿就能出了。”
阿热蹲下来,伸出手背靠近炉壁感受了一下温度,又站起来绕着高炉走了一圈。
他走到鼓风口的位置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根陶管连接皮囊和炉膛的接口——接口处用湿泥封得严严实实,几乎没有漏气的缝隙。
他又走到出铁口前面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堵住出铁口的那块泥砖,感受了一下砖体被铁水加热后传导出来的温度。
然后他站起来,回到水排旁边,蹲在水渠边上,把手伸进溪流里试了一下水流的速度和流量,又站起来沿着水渠走了一段,观察了整个水流的坡度走向。
他走回来之后,沉默了很久。
挛鞮赤那叫来两个年轻徒弟,让他们往炉膛里加了满满两筐木炭,又加了一筐砸碎的矿石,封好加料口,然后把鼓风皮囊的风量调到最大。
水轮在水流的冲击下转得更快了一些,传动轴的转速明显提升,皮囊的开合频率从沉稳变得急促,鼓进炉膛的风量猛增。
炉膛内的燃烧声从低沉的“嗡嗡”变成了更高亢的“呼呼”声,像有一头猛兽正在苏醒。
炉壁的温度明显升高了——站在五步之外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浪。
挛鞮赤那拿起一根长长的铁钎,走到出铁口前面,用铁钎的尖端撬开堵住出铁口的泥砖边缘,一块一块地把泥砖撬松。
那根铁钎有两臂长,铁钎的尖端因为反复撬动已经有些发红,但他的手法极其熟练。
挛鞮赤那拔出最后一块泥砖的瞬间,一道耀眼的白光从出铁口里喷了出来。
紧接着,铁水,真正的、液态的、白炽色的铁水从出铁口缓缓流了出来,像一条发光的小溪,顺着事先挖好的导流槽往下流淌。
铁水流进第一个沙坑里的模具中,发出一阵“滋滋”的声响,沙坑边缘腾起一团裹着焦糊味的热气。
紧接着铁水漫过第一个模具的边沿,流进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沙坑,一个一个地被接住、填满、凝固。
阿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到了铁水从出铁口流出来的颜色,不是那种偏红偏暗的、含杂质多的生铁水颜色,而是那种偏白偏亮、温度极高、含碳量适中、杂质极少的熟铁水颜色。
这种颜色的铁水,他在坚昆老家的时候只见过两三次,那还是用了最好的矿石、最好的木炭、最好的铁匠连续不眠不休烧了整整两天两夜才炼出来的。
而这座炉子,从装料到出铁,只用了两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