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须卜都朝帐外喊了一声，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阵裹着草木灰和铁锈气味的晚风灌了进来。
阿热弯腰走了进来。
他刚换了一身干净的羊皮袍子，花白的头发重新扎了一下，后脑勺上的伤口用布条缠了一圈。
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腰背挺得笔直。
他在帐门口站定，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帐里的人——坐在上首的头曼，抱着图腾的古尔，蹲在火堆旁边的呼衍骨力，靠在帐柱上的石鞮，还有坐在角落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的挛鞮赤那。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头曼身上。
阿热没有跪。
他站在那里，微微低了低头，用生硬的匈奴语说了一句：“我是坚昆人阿热。今天如果不是你们的人出手，我的族人现在已经没有一个活口了。这个恩情，我记着。”
他的声音不卑不亢，既不显得卑微，也没有故作强硬。
头曼打量了他几眼，伸手示意他在火堆旁边坐下。
“你的族人安置好了吗？”
“安置好了。”阿热在火堆边盘腿坐下，“你们的妇人给了我们热汤和干粮，重伤的人也上了药。有一个年轻人腿上被砍了一刀，刀口很深，你们的萨满用烧过的针给他缝了伤口，他疼得咬碎了一块木头，但没有哼一声。”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你们的萨满手法很熟练。”
头曼点了一下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绕，直入正题：“须卜都回来之后把情况跟我说了——你们从北边来，在天山脚下开了矿，建了炉子，打了一冬天的铁。康居人要抓你们去当奴隶铁匠，你们不从，他们就动了刀兵。”
阿热沉默着点了点头。
“但你们现在回不去了，营地毁了，炉子拆了，就算你们想往北走，康居人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死了这么多人，不会查不到你们头上。
往北走的路只有一条，康居人只要在那条路上设几个哨卡，你们就是自投罗网。”
阿热的喉结动了一下，但没有反驳。
他知道头曼说的是实话。
“我给你两个选择。”头曼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个——明天天亮之后，我派人护送你们往东走，绕过乌孙的地界，从东边绕道回你们的叶尼塞河老家，路程远一些，但安全。”
“第二个——”头曼把另一根手指也放了下来，“留下来，加入我们。”
帐里安静了几息。
阿热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看着火堆里跳动的火苗，沉默了很久。
须卜都的弯刀在砍杀中表现如何，阿热是亲眼见过的。
作为在铁砧前站了大半辈子的铁匠，他一眼就能看出那把刀的设计跟草原上流行的直刃刀完全不同——弧线更陡，重心更靠前，刀背更厚，劈砍的力道更集中。
那种刀不是随手打出来的，是经过反复设计和测试的。
阿热斟酌说道：“我们是坚昆人，我们有我们的部落，我们的规矩，我们虽然给别的部落当过附庸，但从来没有加入过。”
他顿了顿，语气不重，但很坚定：“如果留下来是要给你们的单于当铁匠奴仆，那我宁愿走。”
这话说得直接，帐里有几个人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头曼没有生气。
他看着阿热，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笑意。
“谁说要让你当奴仆了？”头曼说，“我把你请到金帐里来坐下说话，像是把奴仆请到金帐里的样子吗？”
阿热愣住了。
“我让你留下来，不是让你来给我当铁匠奴隶的。”头曼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你的手艺是你的，你的人也是你的。
你加入了夏部，你就是夏部的铁匠，不是我的铁匠。
你的族人还是你的族人，你照样管着他们。
我不往你的营地里派监工，也不让人去管你们每天打多少铁、用多少炭。”
“那你图什么？”阿热直截了当地问。
“我图你的铁。”头曼也直截了当地回答，“你留在天山脚下打铁，打出来的铁，我按市价跟你换。
你可以换粮食、换盐、换牛羊、换帐篷——什么都可以换。
你不想换也行，自己留着，我绝不过来抢。”
阿热的眉头皱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太相信：“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你不怕我把铁打好了，转头卖给乌孙人？”
“你如果觉得卖给乌孙人更划算，那是你的自由。”头曼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乌孙人去年秋天跟我们打过一仗，他们用的是什么刀，我心里有数。
他们打不出你那种带暗纹的刀，也打不出我们的夏刀。
你把好铁卖给他们，他们也用不出好来。”
阿热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头曼脸上停了好久，似乎在判断这个人说的话到底有几分可信。
“我需要想一下。”他最终说。
“你当然可以想。”头曼点头，“但你在想之前，我想先带你看一样东西。”
阿热抬起头：“什么东西？”
“一份礼物。”头曼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跟我来。”
阿热犹豫了一下，也跟着站了起来。
头曼走出金帐，阿热跟在他身后，须卜都和挛鞮赤那也默默地跟了上来。
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营地里到处点着火把，橘红色的火光在夜风中摇曳，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劳作了一天的夏人大多已经回到了各自的帐篷里休息，但靠近溪流的方向依然传来一阵沉闷而有节奏的轰隆声，在夜色的包裹中像一头正在呼吸的巨兽。
阿热对冶铁的声音再熟悉不过了——那是风箱鼓风的声音，是炉火燃烧的声音，是铁锤落在铁砧上的声音。
但此刻他听到的这个声音，跟他在自己的营地里听惯了的声响完全不同。
那个轰隆声太稳了，节奏太均匀了，完全没有人力鼓风时那种断断续续的停顿和不规律的喘息。
阿热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些，循着水声和机械的轰隆声往前走，绕过几顶帐篷和一片堆放木炭的草棚。
然后他看到了那座水排——在火光映照下，水排的轮廓像一头蛰伏在溪边的巨兽，巨大的木制轮毂在溪水的冲刷下缓缓转动，带动着一根粗壮的传动轴，传动轴的另一端连着一个用整块牛皮缝成的巨大皮囊。
皮囊一开一合，将空气源源不断地压入一根陶管，陶管的另一头通向一座造型奇特的炉子。
阿热站住了。
他看到了那座高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