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卜都勒住马,在山梁上停了一会儿。
去年秋天他刚到这里的时候,这个山谷还只是一个勉强能遮风避雪的落脚点。
但现在,它看起来已经像一个真正的家园了。
他身后,阿热骑着马赶了上来,在他旁边停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山谷里的景象。
老铁匠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话:“你们住的地方,很像我年轻时候的家乡。”
须卜都转头看了他一眼:“比叶尼塞河暖和?”
“暖和多了。”阿热说,“叶尼塞河那边,这个季节雪还没化完呢。”
须卜都笑了一下,催马往山下走去。
队伍进入山谷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营地。
孩子们最先跑过来,围在队伍旁边又蹦又跳,好奇地盯着那些被驮马驮着的铁条和工具,盯着那些缴获来的高头大马,盯着那些坐在马背上、满身伤痕的陌生人。
坚昆人骑在马上,看着这些围着他们跑的孩子,表情有些局促,又有些说不清的羡慕。
头曼得到消息之后从金帐里走了出来,站在谷口的那棵老胡杨树下,等着须卜都过来。
须卜都在离他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翻身下马,走过去,单膝跪了下来。
“单于,我回来了。”
头曼伸手把他扶了起来,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了他身后的队伍一圈——坚昆人、铁条、缴获的马匹、驮马背上鼓鼓囊囊的马肉袋子。
“人少了没有?”头曼问。
须卜都点了点头:“阵亡了九个,伤了十一个,阵亡的兄弟,我把尸体带回来了,在后面驮马上。”
战死在外的兄弟,只要条件允许,一定要带回来安葬,不能扔在异乡的土地上。
头曼的脸色沉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好。”
然后他看了一眼那些坚昆人,“先安顿人,安顿好了,到金帐来。”
安置坚昆人花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
古尔带着几个妇人腾出了营地东侧的五顶大帐篷,在帐篷里铺上了干草和羊皮,把重伤员安置在最暖和的那一顶里面。
阿热带来的六十三个人,除了重伤的十一人之外,其余的被分到了四顶帐篷里,每顶住十几个人,虽然挤了点,但比风餐露宿强得多。
坚昆人把他们的铁条和工具也卸了下来,堆在铁匠铺旁边的一块空地上。
挛鞮赤那看到那一堆码得整整齐齐的铁条和几件他从没见过的锻铁工具,眼睛都直了。
他蹲在那堆铁条旁边,拿起一根来翻来覆去地看,用指甲弹了弹铁条边缘,放在耳边听回声,满脸都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阿热站在铁匠铺门口,看着挛鞮赤那的动作,嘴角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笑意。
到了傍晚,金帐里的火堆再次升了起来。
这一次来的人比昨天早上更多——除了百夫长以上的将领和考工令挛鞮赤那之外,古尔也抱着图腾坐在了头曼右手边。
头曼等所有人都坐定之后,把目光转向须卜都。
“说吧。”
须卜都坐在火堆对面,双手搁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开口了。
从离开山谷开始说起。
一路上的路程,到达铁矿区看到的景象。
然后翻过那道山梁,看到了坚昆人的冶铁营地。
“三座炉子,两座小的,一座大的。
光是在外面干活的人我数到了七八十个,加上帐篷里的,总数应该在两百上下。
营地外面有木栅栏,门口有人持刀把守。”
须卜都抬头看了一眼头曼:“他们是铁匠,真正的铁匠,不是我们这种自己摸索着打铁的,是祖祖辈辈都在打铁的那种人。”
“摸下去看了底细,回来的人说,马是康居马。”
“我让人把营地外面的康居人全部清掉了。营地里被隔断的那一波,坚昆人自己缠住了他们,我从外面杀了个回马枪,两边一夹,一个都没跑出去。”
须卜都抬眼看着头曼:“一个活口都没留。”
“还剩六十三个,重伤十一人,其余的人都还好。他们的头人叫阿热——”
“坚昆人跟我说,康居人想抓他们去当奴隶铁匠,他们不从,康居人就动了杀心。如果我不出手,今天天亮之后,这六十三个坚昆人就不存在了。”
他说完之后,金帐里沉默了一会儿。
呼衍骨力在一旁听完,缓缓开口:“九个人,换了六十多个铁匠和一百多匹康居战马,这笔账不亏。”
他又沉默了一下,补充了一句:“而且救了人,以后北边的坚昆人都会知道,夏部是能托付性命的。”
须卜都没有接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头曼说话。
头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他没有先评价战果,而是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康居人有没有可能追踪到你们?”
须卜都摇头:“我把战场打扫了,康居人的尸体没有埋,但也没有留下任何指向我们的东西。
营地里的痕迹也被马蹄踩烂了。他们想追,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追。
而且——康居人那支队伍被全歼了,没有人回去报信。”
“至少一两个月内,康居人不会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须卜都最后补充道。
头曼听完,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须卜都面前,伸手按在须卜都的肩膀上。
“你救了六十三个铁匠,带回来一百多匹好马,把康居人在天山北麓的爪子斩断了一根。”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这些功劳加起来,不能没有赏赐。”
头曼转头看向古尔:“古尔。”
古尔抱着图腾站了起来。老萨满走到须卜都面前,口中念了一段简短的祝词,然后将图腾举到须卜都的头顶,顿了片刻。
在这一瞬间,李牧发功了。
一道极淡的金光,从图腾表面一闪而过。
但须卜都感受到了——一股温热的力量从他的头顶渗入,顺着脊背蔓延到四肢,像喝了一口烈酒一样暖洋洋的。
古尔把图腾收了回去,苍老的声音在金帐里响起:“天狼神认可了须卜都的勇气,从今天起——”
“须卜都,升为左大将。”头曼接过了话,“统管夏部所有斥候和骑兵巡逻,北线的事,全部归你管。”
须卜都站起来,躬身行了一礼,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沉稳:“谢单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