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昆人总共剩下来六十三个人,其中有十一个重伤员,被安置在腾出来的驮马背上,用皮绳固定在马鞍上防止摔落。
其余的人能走的走,能骑马的骑马,跟在须卜都的队伍后面,沿着来时的河谷往南走。
走了一天之后,须卜都才慢慢把整件事了解得更清楚了。
这支坚昆人不是从叶尼塞河直接过来的。
他们已经在天山北麓游荡了两三年,最开始是一支十多人的小队伍,边走边打铁,遇到部落就卖几把刀换些粮食,后来人越聚越多,有从北边投奔来的同族,有路上收留的流浪铁匠,也有几个从乌孙逃出来的奴隶。
那个花白头发的铁匠叫阿热,是这支坚昆队伍的头人兼首席铁匠。
老铁匠在马背上断断续续地告诉须卜都:康居人曾经派了一个会说突厥语的使者来,客客气气地请他们去康居东境定居,保证给他们划一块地、提供矿石和粮食,只需要每年上缴一定数量的铁刀和箭头。
阿热当时没有立刻拒绝,但也没有答应。
他派了两个人去康居东境看了看,那两个人回来之后告诉他,康居贵族根本不把他们当客人。
他们在康居东境见到的那几个铁匠,全都被关在一座土城里,每天有人看守,干活的时候有监工拿鞭子站在旁边,稍有不顺心就打骂,铁匠们吃的是一种混了沙子的粗麦粥,跟牲口差不多。
阿热听完之后,当场就回绝了康居使者。
康居使者走的时候脸色铁青。
从那天起,坚昆营地的外围就开始出现一些陌生的骑影,远远地绕着营地转一圈,然后消失在丘陵后面。不靠近,不接触,但总在那里。
阿热加强了夜间的哨卫,让所有人睡觉的时候都把刀放在手边。
但两三百人的铁匠队伍里,真正打过仗的没几个,大部分人这辈子抡的最重的家伙是铁锤。
所以当今天早上康居骑兵从西边山脊上冲下来的时候,他们的防线只撑了一刻钟就崩了。
阿热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被远远抛在山后的营地。
“我在那里烧了一整个冬天的铁,炉壁才刚刚烧稳,风道的角度也才刚刚调好,第一窑好铁还没来得及打。”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闷闷的:“现在什么都没了。”
须卜都沉默着,没有立刻接话。
他让队伍停下来歇了一刻钟,让马喝了些水,然后对阿热说了一句话:“炉子没了可以再砌,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你在我们的地方重新砌一座炉子,比你在康居人的土城里给监工打铁强。”
阿热回过头来看着他,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感激还是复杂的情绪。
“你的人救了我全族的命。到了你们的地方,我跟你那个单于当面道谢。”
须卜都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把队伍重新整顿好,在离开战场之前做了一件事——清点战利品。
康居人这次来了大约一百五六十骑,被夏部砍翻了将近一百人,剩下的四五十人也是在营地北侧被坚昆人缠住之后,前后夹击,一个都没跑掉。
战场打扫完之后,须卜都让人把康居人的战马全部收拢起来,一匹一匹地清点。
活着的战马,一百一十三匹。
其中大部分是康居草原上的良马,比夏部现在骑的那些矮脚马高了小半个头,腿更长,胸更宽,跑起来步幅大得多。
须卜都绕着那一群马走了一圈,心里估算了一下。
这批马要是配给夏部的骑兵,整体机动力至少能提三成。
还有十几匹受了伤,有的被流矢射中了腿,有的被刀砍中了脖子,倒在地上喘着粗气,血把地上的沙土染成了深褐色。
须卜都看了一眼,没有犹豫,让人把这些伤马就地宰了。
“肉别浪费。”他说,“天气还没热透,肉切好了用盐抹上,挂马背上驮回去,够吃好几天的。”
亲兵应了一声,招呼几个人上去动手。
剥皮、拆骨、切肉,动作麻利。康居人的马养得好,膘厚肉实,光是那十几匹伤马就卸出了上千斤肉,用干草垫着分装在几匹驮马背上。
至于康居人的尸体,须卜都没有让人去埋。
草原上的规矩,战死在外面的人,如果同伴不收尸,那就留给狼和鹰。他只是在离开之前,让人把康居人的兵器拢了拢。
还能用的刀和箭收了,破损的扔在原地。
然后他翻身上马,手往南一挥:“走。”
队伍沿着来时的河谷往回走。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慢得多。
坚昆人里有十一个重伤员,被安置在驮马背上,用皮绳固定住,怕他们从马背上摔下来。
其中有几个是胸口和腹部中刀的,血虽然止住了,但人一直昏迷着,呼吸又浅又急。
阿热骑马跟在伤员旁边,每隔一会儿就弯下腰去探一探那几个重伤员的鼻息,生怕什么时候人就没了。
须卜都看在眼里,没有催。
队伍走走停停,白天赶路,傍晚早早就找避风的地方扎营休息。
须卜都派了斥候在前方探路,防止遇到康居人的追兵或者巡逻队。
虽然康居人在这一带的兵力应该已经被清干净了,但小心总没错。
多亏了那批缴获的马肉。
当天晚上扎营之后,亲兵架起一口锅,把马肉切成块,加上一把盐和几根野葱,煮了满满一锅肉汤。
坚昆人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热食了,他们在营地里被围了那么久,存粮早就被康居人截断了,这几天全靠啃干饼子撑过来的。
肉汤的香味飘起来的时候,须卜都看见好几个坚昆人的眼眶都红了。
一个叫巴图尔年轻铁匠端着碗喝了一口汤,眼泪直接就掉进了碗里。
他大概觉得不好意思,赶紧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假装是被热气熏的。
须卜都坐在火堆边上,默默地嚼着一块马肉,什么也没说。
这七天里,队伍走走停停,每天只能走三四十里,但好在没有再遇到任何麻烦。
到了第五天,重伤员里有三个人伤势过重,已经死了。
另外八个仍然在昏迷,但呼吸比前几天稳了一些,至少没有在路上死人。
到了第七天的中午,队伍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山谷里的景象出现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