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昆。”须卜都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在老铁匠脸上停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部族，以前在漠北单于庭的时候听人说起过。
匈奴强盛的那些年，坚昆是匈奴北境的一个属部，每年要向单于庭缴纳铁器和貂皮。
他们住在很远很远的北边，据说那里的冬天比漠北还要冷，冷到吐出口唾沫在半空中就能冻成冰碴子。
但坚昆人有一种别处没有的手艺——打铁。
他们打出来的刀，刃口上有一层细密的暗纹，比匈奴人自己的刀坚韧得多，也锋利得多。
据说当年冒顿单于用的佩刀，就是坚昆铁匠打的。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老铁匠，头发也是红褐色的，只是已经白了大半，像褪了色的狐狸毛；
眼珠的颜色浅得近乎透明，在晨光里像两颗从溪底捞出来的灰色卵石。
须卜都收刀回鞘。
“你们是坚昆人？”他用匈奴语问了一句，语速放慢，尽量咬清每一个字。
这次老铁匠听懂了。
他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那些浑身是伤的铁匠和矿工，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匈奴语。
发音很生硬，像是很久没有说过了，但能用：“我们……从北边来，挖矿，打铁，康居人要抓我们回去——给他们打铁。”
坚昆人是中国古代北方民族，属于铁勒诸部之一，是现代柯尔克孜族（中国境内）和吉尔吉斯族（中亚吉尔吉斯斯坦）的直系祖先之一。
他们最早居住在今叶尼塞河上游（今俄罗斯西伯利亚南部米努辛斯克盆地）一带。
那片区域在匈奴人嘴里叫“北海之北”，在汉人的竹简上写着“坚昆地”，在后世的地图上标注为西伯利亚南部的米努辛斯克盆地。
这是一片被大山和密林环绕的土地，冬天比漠北更长，夏天比漠北更短，连草都长得比别处更硬、更韧。
正是在这片苦寒之地，坚昆人掌握了整个北方草原最顶尖的冶铁技术。
他们出产的铁，在匈奴时代被单于庭列为“上品”，刀口锋利、韧性好，不易崩口。
历史上，他们的名称随朝代更替多次演变：汉代称坚昆，魏晋南北朝称契骨，唐代称黠戛斯，元代称吉利吉思，清代称布鲁特。
公元840年，坚昆（黠戛斯）联合回鹘内部的叛将，攻灭了称雄漠北百余年的回鹘汗国，并焚毁其都城（今蒙古国哈拉和林附近）。
此后，黠戛斯取代回鹘成为漠北霸主，并一度拥兵数十万。
唐中宗曾认其为“同宗”（因传说坚昆王室为汉将李陵之后），其首领被唐朝册封为“英武诚明可汗”。
不过现在，一支坚昆人的冶铁队伍出现在天山北麓的铁矿山脚下，而且被康居人盯上了。
“你们是从叶尼塞河来的？”须卜都问。
老铁匠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老家在那边，但出来了很久了。”
他坐下来，旁边一个年轻铁匠端了一碗水过来。
老铁匠把碗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水从嘴角淌下来和血混在一起，他也不擦。
“我们是去年秋天到这里的。”
他说得很慢，偶尔要想一想才能找到合适的匈奴语词汇：“铁矿是从北边一个商人那里打听到的，说天山北麓有一片露天的赤铁矿，含铁量高，杂质少。我们带了一百多人个人，赶了二十几辆车，走了快两个月才到这里。”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须卜都的肩膀，看向营地西边那片横七竖八的尸体：“去年秋天到了之后就开始挖矿建炉。”
随后指了指营地北侧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铁条：“全在那里了。”
须卜都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一堆铁条粗粗一数至少有三四十根，每根都有两指宽、小臂长，整整齐齐地码在干草堆上，上面盖了一层防雨雪的干羊皮。
他转过头来：“康居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十几天前，”老铁匠说，声音沉了下去，“来了几个骑马的，说是康居东境巡边的，问我们是哪里的。我让人告诉他们，我们是北边来的铁匠，在这里挖矿冶铁，冬天就走，不占他们的草场。”
“他们当时没说什么，看了我们的炉子和铁条，就走了。”
“我们以为没事了。”
老铁匠的手指用力攥紧了碗沿，指节发白：“过了五天，他们又来了。这次来了三十多个人，领头的一个康居贵族，说要我们跟他走，带上所有的铁，去康居东境给他冶铁。他说康居王正在扩军，缺铁匠。”
“我没有答应。”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倔强：“我们虽然打铁，但从来没有给谁当过奴隶。”
须卜都看着他，没有打断。
“那个康居贵族听了我的回答，脸色不太好看。他说他是康居东境都尉的亲弟弟，我的话让他很没面子，让我再考虑考虑，他下次来的时候要听到不一样的回答。”
老铁匠把碗里的水喝完，抹了一下嘴：“我今天早上还在想，他下次来会带多少人。结果他们根本没等到‘下次’。”
如果没有须卜都这一百骑从天而降，现在这个营地里应该已经没有活着的坚昆人了。
须卜都沉默着听完，在心里把事情拼完整了。
康居人想要这些坚昆铁匠，有了坚昆铁匠，康居人就能自己炼好铁、打好刀，不用再跟汉朝商人高价换铁料，也不用再受制于乌孙的铁器供应。
而坚昆人显然不想寄人篱下，拒绝了一次，康居人就动了硬的。
须卜都看了一眼营地西侧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又看了一眼那些被砍翻在地的康居骑兵，在心里把整件事过了一遍。
康居人在天山北麓的活动范围比预想的更大，而且正在试图控制这一带的铁矿和冶铁势力。
他今天遇到的是一个坚昆冶铁营地，明天遇到的可能就是康居人自己的冶铁据点。
如果康居人在这里站稳了脚跟，夏人在天山北麓的活动空间就会被进一步压缩。
但这不是他能在战场上解决的问题。
老铁匠包扎好伤口，须卜都让人把营地里残存的铁料、工具、没损坏的炉具全部打包装车，又把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铁条用干羊皮裹好了，捆在马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