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去管营地里的残局,营地里面冶铁部落的人自能拖住,他的目标是从营地东侧到栅栏缺口这一段露天的开阔地。
那里聚集着康居人尚未投入战斗的后备力量,大约五六十骑,还在试图组织阵型。
须卜都的马从侧面撞进了这五六十人的队列。
他没有减速。
马撞翻了最外侧的一个骑兵,那人的马被冲击力撞得横移了几步,骑手从马鞍上滑落下来,被后面跟上来的夏部骑兵踩了过去。
须卜都的弯刀在冲锋的过程中划出一道弧线,刀刃从一个康居弓手的脖子侧面掠过去。
那弓手捂着脖子从马背上摔下去,手里的弓还没松开,落地的时候弓弦弹了一下,发出“嗡”的一声闷响。
身后的一百骑紧跟着他的锋线冲了进来。
有人在马上平端着铁刀直刺,刀尖扎进对手胸膛之后再借着马速拔出来;
有人用铁箭近距离平射,三四十步的距离上铁箭能直接贯穿皮袍和肋骨;
有人干脆弃了刀,用马撞马,把康居人的战马撞倒在地,然后拔出匕首补刀。
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不是对等的。
康居人的装备并不差,他们的铁刀虽然旧,但也是铁刀;他们的骑兵虽然阵型散了,但单兵素质不低。
但他们遇到的对手不一样。
夏部是从金微山的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他们的对手是汉军——这个时代装备最精良、战术最严密的军队。
跟汉军的环首刀和大黄弩比起来,康居人的皮袍和旧铁刀根本不够看。
更何况他们手里的刀是全新的。
挛鞮赤那在冬天里打了整整三个月的刀,反复调整了刀身的弧度和重心的配比。
夏刀的刀身比汉军的环首刀窄了一指,但刀背厚了将近一倍,重心靠前,劈砍的时候惯性更大,刀刃切入目标之后不容易卡住。
须卜都方才那一撩一划的刀法,普通的直刃刀根本做不到。
直刃刀要靠手臂的力量去“砍”,而夏刀的弧线能让骑手借着马速“拖”和“割”,更省力,更致命。
第一波冲锋过后,营地东侧的开阔地上躺了二十几具尸体。
剩下的康居人试图往营地西侧收缩。
但须卜都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损失了五六个人,有几个人挂了彩,但主力还在。
“转头。”他说,“再冲一次。”
号角声再次响起。
一百骑在开阔地上调转马头,重新整队,然后朝营地西侧发起了第二次冲锋。
营地西侧是一片堆满了铁矿石和废渣的空地,地面坑洼不平,马跑起来不太顺畅。
康居人利用那些矿石堆作为掩护,试图在矿石堆后面组织弓箭手进行阻击。
但夏人根本不停马。
他们贴着矿石堆的边缘绕过去,从侧面插入弓箭手的队列,用短促的突击把弓箭手冲散,然后用弯刀一个一个地收割。
一个康居百夫长试图带着十几个人冲出来跟须卜都对冲。
须卜都的马不快,但他没有回避。
两马交错的一瞬间,须卜都的身体往左侧倾斜,几乎贴到了马脖子侧面,避开了对方刺过来的刀尖,同时右手的弯刀从下往上一撩,刀刃划开了那个百夫长的腋下,正是那铁甲的薄弱处。
百夫长的刀脱了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腋下那道正在往外翻血的伤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还没说出口,就因为失血失去了力气,从马背上滑了下去。
须卜都直起身,甩了甩刀上的血,没有多看一眼。
到第二波冲锋结束的时候,营地东侧和西侧的开阔地上已经看不到成群的康居骑兵了。
但仍有大约三四十个康居兵,在营地被截断之初就被困在了营地北侧。
他们冲不出去。
因为他们正面是冶铁部落残存的那二十多个铁匠和矿工。
一个光着膀子、胸口被刀划了一道血口子的壮汉,从地上捡起一把掉落的铁锤,用锤头指了指前方正在慌乱中试图寻找出路的康居兵,大喊了一句须卜都听不懂的话。
但那个语气不需要翻译。
那是“跟我上”。
二十几个铁匠矿工,有人握着铁锤,有人握着断刀,有人从炉膛里抽出一根烧得通红的铁条举过头顶,朝着那些被截断退路的康居兵冲了过去。
康居兵前后受敌,阵脚大乱。
有人试图催马冲破铁匠们的拦截,但马在狭窄的炉子和矿石堆之间跑不起来,速度还没提上去就被铁匠们拉住缰绳掀翻在地;
有人试图下马步战,但步战更不是这些天天抡铁锤的壮汉的对手。
铁匠们的臂力比普通牧民大得多,一锤子砸在铁刀上,能把铁刀的刀身砸弯。
须卜都看到这个局面,立刻调整了部署。
他没有去管营地北侧的战斗,铁匠们已经缠住了那些康居兵,他再派人过去反而会碍手碍脚。
他带着主力继续清理营地外围的康居残兵。
一个一个地清,一段一段地扫。
看见还能动的康居人,不管他是想打还是想跑,上去就是一刀。
有人试图扔掉武器举手投降。
须卜都的亲兵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须卜都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不留活口。”
必须在消息传出去之前,把知道这片营地存在的所有人,全部留在这里。
亲兵咬了咬牙,回头一刀砍了下去。
营地里的惨叫声此起彼伏,持续了不到一刻钟之后,渐渐稀落下来。
营地里安静下来了。
冶铁部落的人还活着六十多个,大部分挂了彩,有几个人伤势很重,躺在炉子旁边的干草堆上,呼吸微弱。
那个花白头发的铁匠被人从地上扶起来,后脑勺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没有去捂伤口,而是站在那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须卜都腰间的弯刀。
须卜都走到他面前,站定。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老铁匠开口说了一句话,不是乌孙语,也不是须卜都能听懂的匈奴语,发音古怪。
须卜都摇了摇头,表示听不懂。
老铁匠换了一种方式,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说了几个磕磕绊绊的词。
那几个词须卜都听懂了,因为发音跟匈奴语里对应的词非常接近。
“坚昆。”
须卜都的眉头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