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侦察的斥候贴着山脚摸了回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翻上山梁，单膝跪在须卜都面前，喘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大……大人……看清了……”
“说。”
“不是乌孙人。”
须卜都的眉头一拧：“什么人？”
“衣服是杂的，矛头和刀是旧的，但——”斥候咽了一口唾沫，“马是康居马。”
康居马？康居人？
康居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须卜都的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
康居在乌孙以西，控弦数万，也是西域北道的大国之一。
须卜都看着下面那片被战火吞没的营地。
冶铁部落的防线已经被压缩到营地最北端的一小片区域，剩下不到三十个人背靠着山壁在死撑。
那个花白头发的铁匠被人从地上拖起来，绑住了双手，一个骑兵用刀背又砸了一下他的后脑，老头子再次瘫倒。
须卜都把刀从腰间拔了出来。
“大人！”身边的斥候眼睛一亮，“打吗？”
“助战！”须卜都翻身上马，把刀往天上一举，“吹号！一个不留！”
号角声在山梁上骤然炸响。
一百骑从山梁的背坡冲了出来，以须卜都为锋尖，沿着山坡斜插而下，直扑交战双方的侧翼。
正在围攻冶铁部落的康居人听到号角声，阵脚明显乱了一下。
他们以为这附近没有别的势力了，根本没想到会有人从背后杀出来。
须卜都冲在最前面。
他的马是一匹灰黑色的矮脚马，不算快，但稳，四蹄落地扎实。
他俯低身子，贴着马脖子，新打的弯刀平举在身体右侧。
这把刀和去年秋天那把不一样。
挛鞮赤那在冬天里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做了三次修改：刀身比汉军的环首刀窄了一指，但刀背加厚了将近一倍。刀尖的部分收得更急，形成了一个明显的弧线——最适合在马背上拖割的弧线。
头曼给它取了个名字：夏刀。
须卜都还没有在实战中试过这把刀。
马蹄踏起的泥土和碎石打在他的皮袍下摆上。
前方的康居骑兵已经发现了他们，有人在大喊着什么，试图调转马头组织防线。
但冲势已成的骑兵不是那么容易收住的——康居人正在围攻营地，队形散乱，战马分散在帐篷和炉子之间，连掉头都费劲。
须卜都的马冲进了第一个康居骑兵的侧面。
他没有挥刀去砍，砍的动作太大，容易失去平衡，而且刀刃会在骨头里卡住。
他手腕一翻，刀锋贴着马脖子平推出去，刀刃划过那个康居骑兵的腰侧。
刀刃切入皮袍的时候几乎没有遇到阻力。
然后是皮肉。
然后是更深的地方。
那骑兵的动作停滞了一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侧，然后整个人从马背上歪倒下去。
须卜都来不及回头看那一刀的深度，他的马已经冲到了第二个目标面前。
这次他没有平推，而是借着马速从下往上一撩，刀锋从那个康居兵的大腿根部划到肋骨，皮袍裂开一道大口子，血从裂口里喷出来，在晨光里拉出一道弧线。
“放箭！”须卜都大喊了一声。
跟在他身后的骑兵们在冲锋途中同时控马减速，从马鞍侧面抽出铁箭搭上了弓。
没有漫无目的地抛射，是近距离平射——几十支铁箭同时飞出，钉进了康居人侧面暴露出来的队形里。
康居人大部分穿的是皮袍，挡不住铁箭头。
三四十步的平射距离，铁箭能直接穿透皮袍，扎进身体里。
第一轮箭雨放倒了十七八个人。
第二轮紧跟着又来了。
康居人的阵脚彻底乱了。
“压住他们！”须卜都的弯刀往前一指，“把营地口封死！”
一百骑在他的指挥下迅速收拢，在营地北侧的空地上重新整队，然后斜插向康居人和冶铁部落之间的缝隙。
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
须卜都的弯刀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银灰色的弧线，他身后的士兵紧跟着他冲进战场。
他们不是去攻击康居人的后方，也不是去救援冶铁部落，须卜都的命令是“截断”。
一百匹马在战场正中间画了一条线，硬生生地把交战双方分开了。
康居人原本已经把冶铁部落围到了角落里，正准备最后一波收网。
结果侧面冲进来一百人，阵型拦腰截断，前面的康居兵被隔在营地北侧，失去了跟后面的联系。
后面的人马找不到指挥官，在原地打转。
冶铁部落的人原本已经精疲力竭，突然发现围攻自己的人马被截断了，有几个还能动的挣扎着站了起来，握着铁锤和断刀，茫然地看着眼前混乱的局面。
须卜都勒住马，站在双方之间的空地上，弯刀朝下，刀尖滴着血。
康居人的指挥官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穿着一件镶铜皮的扎甲，马鞍侧面挂了一柄铁胎弓，一看就是见过阵仗的老兵。
他从乱军中勒马退了几步，在几匹驮马的掩护下稳住身形，远远地打量着须卜都——缺了半只耳朵，满脸风霜，马矮刀窄，看着不像什么名将。
但就是这个人，带着一百骑，从侧翼硬生生把他的队伍切成了两段。
“来者何人！”那康居首领勒马站在营地东侧一处没被战火波及的空地上，把弓举起来，箭头指向须卜都的方向，声音粗哑，“敢管康居人的事！”
须卜都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回答。
也不想回答。
他转过头，对身边的号角手下了一道简短的命令：“吹号。”
号角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的号声跟上次不一样——更短，更急，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在低吼。
这是冲锋号。
须卜都双腿一夹马腹，灰黑色的矮脚马猛地窜了出去。
他身后那一百骑，在号角声落下的同一瞬间同时催马，一百把夏刀同时出鞘，刀刃在阳光下连成一片刺目的银光。
康居首领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对方连话都不回就直接冲锋。
“列阵！”他大喊了一声，试图把四周散乱的骑兵收拢起来，“聚到我这边来！”
但来不及了。
他的队伍刚才被须卜都拦腰截断之后，前后失去了联系，阵型已经散了。
前排的人被隔在营地北侧，正在跟冶铁部落的残兵纠缠；后排的人被冲散在营地各处，各自为战，根本收不拢。
须卜都的马速已经提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