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须卜都就已经把马拴在了谷口的木桩上。
一百人,一百五十匹马,外带二十匹驮马驮着干粮和风干鱼。
队伍拉得不长,但每个人腰间挂的都是新打的铁刀,马鞍侧面挂的箭袋里装的全是铁箭头。
晨光打在上面,泛出一片暗沉沉的银灰色。
头曼站在谷口的土包上,看着这支队伍。
“三天。”他对须卜都说,“三天之后如果没发现什么,就派人回来报信,五天没消息,我带人去找你。”
须卜都点了点头。他缺了半截的左耳朵在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像一片干枯的蘑菇。“单于放心。”
他没有多话,翻身上马,右手举起来往北一挥。
一百匹马同时启动,马蹄踏起解冻后的湿润泥土,沿着去年秋天走过的路线,朝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山影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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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沿着河谷走了半天,地势从丘陵起伏逐渐过渡到半荒漠的砾石滩。
冬天残留的积雪只在背阴的山沟里还能看到一些,大部分地面已经裸露出来,灰褐色的砂砾上长出稀疏的骆驼刺嫩芽。
须卜都一路没有说话,眼睛一直在扫视地面。
去年秋天的车辙印还在。
被冬天的雪压过、被融雪的水泡过,大部分已经模糊了,但最深的那几道重载车轮碾压出来的深沟,还隐约可见,沿着河谷的走向一路往北延伸。
“大人,”旁边一个年轻斥候策马靠近了一些,“那边的石头——”
年轻斥候指着河谷东侧的山坡。
须卜都勒住马,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面山坡上有一片裸露的岩层,颜色跟他怀里那块铁矿石一模一样,暗赤褐色,在阳光下泛着铁锈般的光泽。
铁矿区到了。
须卜都翻身下马,踩着松软的碎石爬上山坡,在那片赤色岩层前面蹲下来。
他用刀柄敲了敲岩石表面,声音沉实。
又用刀尖撬下一小块来,断面上的颗粒比去年带回去的那块还要细密。
他把矿石拿在手里掂了掂,回头看了一眼河谷的方向。
这条车辙印比秋天的时候更深了。
说明冬天也有人在这里运过矿。雪地里运矿,要么是有急用,要么是有充足的劳力和牲畜,不在乎冬天折损。
须卜都的脸色沉了一分。
他把矿石塞进怀里,翻身上马:“继续走。”
第二天傍晚,队伍在一条干涸的大河故道边扎了临时营地。
须卜都派出去的前哨在半个时辰前回来了,带回来一个消息——前方十五里,有人的痕迹。
是一片成规模的营地,能看见炊烟和炉火的红光。
须卜都把所有人都叫到跟前,蹲在地上,用一个树枝画了几根线。
“我去年秋天来过这里,前面有一片开阔地,三面靠山一面临水。”他用树枝在沙地上点了一下,“那片营地在开阔地中间,去年我来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在开矿冶铁了。”
他抬起头,扫了一圈围着的士兵:“明天天亮之前,我先带五个人往前摸,你们在原地等,听到号角声再动。”
“大人,要是对面人很多呢?”有人问了一句。
须卜都沉默了一会儿:“人再多也得看清楚是什么人。”
天还没亮透,须卜都就带着五个斥候摸了出去。
他们贴着山脚的阴影走,马嘴用皮绳绑了,马蹄裹了干草,每一步都踩得又轻又稳。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翻过一道低矮的砾石山梁之后,须卜都趴了下来。
那片开阔地就在眼前。
营地比去年秋天看到的更大了。
去年只有十几顶帐篷,三座炉子。
今年帐篷至少多了二十顶,炉子也多了几座,炉口的火光在清晨的薄雾里明明灭灭。
营地外围用削尖的木桩扎了一圈简易的栅栏,栅栏门口有人持刀把守。
营地里面有人在搬运矿石,有人在往炉子里加炭,有人在敲打铁坯——叮叮当当的锻打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须卜都趴在山梁上,眯着眼睛数了数在视线内活动的人。
光是他能看到的就是七八十个,加上帐篷里的人,总数可能接近两百。
他正准备再往前摸一段,想看看那些人的穿着和兵器,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大人,”身后那个斥候压低声音说,“西边来人了。”
须卜都猛地转头。
西边的山脊线上,一支骑兵正在缓缓展开队形。
晨光从他们背后照过来,把人和马的轮廓勾成一道暗色的剪影。
看不清有多少人,但那支队伍展开的宽度至少有百步,按骑兵标准间距算,人数不低于一百五十。
须卜都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战斗爆发得比他预想的更快。
那支西边来的骑兵没有列阵,没有喊话,直接沿着缓坡冲了下来。
马蹄声从远处滚过来,先是沉闷的、隐隐的震动,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山洪从峡谷里涌出来。
营地里的冶铁部落显然也发现了敌情。
栅栏后面有人喊了一声什么,紧接着十几个人冲到栅栏后面,架起了弓。
炉子旁边的人扔下铁锤和铁钳,抓起靠在墙边的刀和矛就往栅栏方向跑。
但他们的反应慢了。
骑兵的冲刺速度太快,从山脊线到栅栏的距离大约只有三四百步,骑兵几个呼吸间就冲过了大半。
栅栏后面的弓箭手只来得及射出稀稀拉拉的两轮箭,射倒了冲在最前面的三四匹马,然后骑兵的洪流就撞上了栅栏。
木桩扎成的栅栏在第一波冲击下就塌了一截。
须卜都趴在山梁上,手握着刀柄。
身边的斥候兴奋地问:“大人,他们要顶不住了!我们要不要——”
“再等等。”须卜都的声音压得很低,“先看清楚打人的是什么来路,不要惹祸上身。”
斥候急得额头冒汗,但不敢违令。
栅栏被撞开之后,西边的骑兵鱼贯涌入营地。
冶铁部落的人退到炉子和帐篷之间,用那些设备作为障碍物,试图组织第二道防线。
但双方的人数差距太大了。
冶铁部落能战斗的人大约六七十个,其中一半看起来只是普通的铁匠和矿工,拿刀的手势生硬,格挡的动作迟缓。
而西边的骑兵目测至少有一百五六十人,虽然装备不算精良,大多穿皮袍,铁甲不多,但骑术和刀法明显是经过实战的。
炉火旁那个一直在敲打铁坯的铁匠,一个满头花白头发的老头子,被两个骑兵逼到了墙角。
他用铁锤格挡了一下,锤头砸在一个骑兵的马腿上,那匹马痛嘶一声人立起来,把骑手甩了下去。
但另一个骑兵绕到了他身后,一刀背砸在他的后脑上,老头子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