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冬去春来。
山谷里的雪开始化了。
最先化的是溪边的雪,贴着水面的那一层先变成透明的冰水混合物,然后彻底化开,露出下面的黑色泥土和枯黄的草根。
溪水涨了半尺,流速比冬天快了一倍,水面不再结冰,露出蓝色的天空倒影。
那些被积雪压了一整个冬天的云杉枝条一根一根地弹起来,树冠重新舒展开来,颜色从灰绿色变回了深绿。
山坡上开始出现一小片一小片的褐色,那是雪化之后露出来的地面。
阳光照在上面,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汽,整个山谷像是被一口大锅盖着,正在慢慢加热。
营地里的人开始拆帐篷上的防雪挡板,把堆在门口的干草垛搬走,把埋在雪里的晾架挖出来。
孩子们在泥水里跑来跑去,靴子踩得啪嗒啪嗒响,大人在后面骂,骂完了自己脚上也溅满了泥,低头看一眼,也不骂了。
李牧在木头里感知着这一切。
可谓万物竞发、勃勃生机(奉化口音)。
他来到这个时代之后第一次有了一种可以称之为成就感的东西。
不是因为冶铁成功了,也不是因为水排转动了,而是因为两千多个人活过了一个冬天,没有大规模地死人,没有饿死,没有冻死,没有因为他的决策失误而死。
粮食不够是事实,幸好山里有猎物,须卜都带人出去打了整个冬天,打到了不少野羊和野鹿,肉食补给一直在撑着。
但肉食只能补充体力,撑不了太久,粮食的缺口是实实在在的。
到了开春前最后半个月,营地里已经开始限量供应,每人每天两顿饭改成一顿半,大人让着孩子,男人让着女人,没有人抱怨。
这个年代的人对这个事情有一种天然的接受能力。
吃不饱是常态,饿死人是常态,能活下来就不该抱怨。
没有人因为吃不饱来找头曼闹事,没有人因为分到的肉少了一块就红着眼睛骂人。
木炭起了大作用。
整个冬天的气温比漠北暖和不少,但也没有暖和到可以不用取暖的程度。
最冷的那段时间,如果没有木炭,帐篷里的人只能裹着皮袍蜷缩在一起睡觉,睡到半夜被冻醒,天亮的时候手脚冰凉,一整天都缓不过来。
有了炭火之后,帐篷里的温度至少能撑住,人不会在睡梦中失温。
通风的要求被执行下去之后,也就没有再出现中毒的事情。
冻伤还是有的。
几个新来的人脚趾冻坏了,乌苏娜给处理了,有的保住了,有的没保住。
这个冬天死了人,死了十一个人。
有五个是在冬天来的路上就已经受了重伤的,到了营地之后伤口化脓,乌苏娜用盐水洗了,用干净的布条包了,但伤口一直在烂,烂到骨头,人开始发烧,烧了几天人就没了。
还有四个是老人,年纪太大,身体本来就弱,冬天一到就垮了,撑了一个多月,某天早上睡着睡着就没有醒过来。
还有两个是意外,一个人上山砍柴的时候被倒下的树干砸中了头,当场就不行了,另一个是夜里起来解手,天黑路滑,摔进了溪沟里,头磕在石头上,第二天早上才被人发现。
十一个人,对于两千人的部落来说,一个冬天死十一个人,在这个时代算是极低的数字。
李牧前世在博物馆里看过一些资料,秦汉时期的普通百姓人家,一个冬天过去,村里少几个老人少几个孩子是常态,遇到灾年或者寒潮,一整个村子死绝的事情也不是没有。
夏部一个冬天只死了十一个人,而且没有一个是饿死冻死的,这在旁人看来简直不可思议。
新来的人已经完全融进去了。
冬天里没有别的事情可做,所有人都挤在帐篷里,吃在一起,住在一起,烤火在一起。
那些新来的残部刚来的时候还有些生分,说话的声音也低,不敢跟原来的老人抢位置。
熟悉之后就不生分了,因为石鞮分配物资的时候不看你是新来的还是老夏人,每人一份,一模一样。
吃饭的时候大家蹲在同一个火堆边上,有人把碗递过来,旁边的人就给他舀一勺。。
而李牧在冬天里做了一件事,告诉头曼:组织人手清理谷内的积雪,把靠近帐篷区域的雪全部铲掉,运到溪流下游的低洼地带倾倒。
头曼照做了,安排了轮班,每天抽一批人铲雪。
这项工作枯燥乏味,但在春天到来的时候效果显现出来了。
谷内的雪化得比山上快,化了的雪水顺着被清理出来的沟渠流进了溪流,没有在营地里形成积水。
帐篷周围的泥地虽然湿,但没有被泡在水里,晾几天就能干透。
山上的积雪没办法清理。
但今年冬天的降雪量不算大,山脊上的雪层不算厚。
须卜都每天派斥候去山谷上游的山口巡查,看雪层的厚度有没有变化,看有没有出现裂缝或者塌陷的迹象。
一旦发现异常,全营就要在半个时辰内撤到谷口外的高地上。
一个冬天下来,斥候每天去,每天报“无事”,报了一整个冬天。
武器方面,冬天的产出让李牧有些意外。
河流封冻之后,水轮不能用了,高炉的鼓风只能靠人力。
挛鞮赤那带着学徒们轮流拉风箱,人歇炉不停,一天十二个时辰不间断。
效率比水力鼓风的时候低了一半不止,但因为炉子一直在烧,积少成多,一个冬天下来打出来的东西还是不少。
现在全族成年人每人至少有一把铁刀。
不是所有人都能拿到新打的刀,有些老人还在用骨刀,但能上战场的成年男人和能跟男人一起上马的女人,全部配备了一把铁刀。
箭头更是管够,李牧没有具体数,但根据挛鞮赤那的汇报,铁箭头的存量已经超过了两万支。
羊的数量没怎么涨。
冬天没有足够的草料,羊群没有怎么繁殖,维持在差不多的规模。
马倒是多了几匹,新来的人里有人带了马过来,加上冬天里没有损耗,马匹总数反而略有增加。
牛羊加起来大约七百多头,战马接近八百匹。
这个规模放在西域不算什么,一个中等部落的牲畜数量都比这个多,但对于夏部来说,这些是全部的家底。
头曼和古尔在一个化冻的上午来向李牧汇报。
阳光很好,金帐的帘子全部卷了起来,阳光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片暖洋洋的光斑。
头曼盘腿坐在铺了羊皮的地上,古尔坐在他对面,怀里抱着木狼头,放在膝盖上。
头曼清了清嗓子,开口说:“天狼神,这个冬天过完了,您的子民向您汇报一下部落的情况。”
经过近一年的相处,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单向的交流方式。
他知道天狼神有时不会回答他,但他也知道天狼神能听到。
“全族现在有两千一百三十一人,其中有七十四个不满周岁的婴儿。
去年冬天一共生了三十二个孩子,活下来了二十六个,夭折了六个。
六个里面有三个是生下来就弱的,没撑过一个月,有两个是母亲身体不好,奶水不够,还有一个是生下来就有毛病,喘不上气,乌苏娜守了三天,还是没留住。”
他停了一下:“死了十一个人。五个伤重不治,四个老迈寿终,两个意外。没有饿死的,没有冻死的。”
“新来的人已经完全安置好了,须卜浑邪这个人不错,能打仗,也服管,编进了须卜都的百人队。他手下那些人散到各队去了,没有什么麻烦。”
“刀够了,全族能拿刀的人,每人一把,铁箭头还有两万三千支,铁甲做了十件,穿在百夫长和前锋身上,良马七百八十匹,能上战场的。”
他顿了顿:“牛羊不多,加起来七百多一些。今年夏天如果能找到好的草场,可以让羊群翻一倍。但山谷里的草场不够大,养不了太多牲畜,今年可能需要跟外面换一批羊进来。”
他说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等回应。
阳光照在木狼头上,那两颗玛瑙眼珠反射着微微的光芒。
李牧在木头里震动了一下那些金色的丝线,作为回应。
头曼感受到了那股震动,嘴角动了一下。他说:“天狼神,接下来做什么,我们听你的。”
“吸收残部,吸纳流民,发展壮大。”
一句话在头曼和古尔脑海中响起,二人拜谢天狼神后,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