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干应了一声,但没有立刻退出去。
他站在案前,犹豫了一下,开口道:“都护,匈奴已成丧家之犬,不值一提。不知都护大人为何如此看重?”
班超靠在木箱上,把两只手伸到炭火上方烤了烤。
“西域诸国看似归顺,实则各有心思。”班超说。
徐干听着,没有插话。
“今日我提了匈奴,你猜他们回去之后会做什么?”班超问。
徐干想了想:“会清理境内的匈奴残部。”
“会杀,还是会收?”
徐干沉默了一会儿:“都有可能。”
班超点了点头。“他们会回去想一个问题,匈奴已经败了,这些残部留着是祸患。
杀了可以跟朝廷表忠心,收了可以充实自己的兵力。
不管怎么选,他们都会动手。
境内的匈奴残部会被处理掉,或被砍了头送到都护府来,或被收编进各国的军队里。
用不了几年,这些残部就会彻底消失,融进龟兹人、温宿人、姑墨人里面,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顿了顿:“但如果我不提这件事,各国不会把匈奴残部当回事。
散落各处的匈奴人今天在这里躲几天,明天在那里蹭口饭吃,慢慢聚拢,慢慢汇合,十几股变成七八股,七八股变成三五股,三五股变成一股。
到那个时候再想收拾,就不只是派几队斥候的事了。”
徐干听完,躬身行了一礼:“都护深谋远虑,属下不及。”
班超摆了摆手,没有接这个话。
他在西域待了十八年,从疏勒城被围困到如今坐镇它乾城,见过的阴谋比吃过的盐还多。
深谋远虑谈不上,只是吃过的亏多了,自然就学会了多想几步。
“我们身在西域,距离朝廷六千里,补给困难,兵马有限,凡事都要多加谋划,走错一步,万劫不复。”
徐干又应了一声,然后问:“那都护,我们后续的计划是什么?”
班超站起来,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张羊皮地图,用炭笔勾勒了西域的山川河流和城郭位置。
他伸出手,指尖点在地图东面的一个位置上。
“焉耆。”
徐干走到他旁边,看着那个位置。
“焉耆、危须、尉犁,三国守望相助,地处北道要冲,当年焉耆王趁先帝驾崩,攻陷都护府,杀了都护陈睦,这笔账,该算了。”
班超的手指从焉耆慢慢往西划,划过危须,划过尉犁,最后停在龟兹的位置上。
“这三颗钉子拔掉之后,西域北道就算真正打通了。
从敦煌出发,经鄯善、于阗、疏勒到葱岭,南道已通。
从敦煌出发,经伊吾、车师、焉耆、龟兹到疏勒,北道尚缺焉耆一段。
等北道彻底打通,东西商路就能重新运转起来。
丝路上的商队能从长安一路走到葱岭,中间没有任何阻碍。”
徐干看着地图,目光随着班超的手指移动。
“都护,打通北道之后呢?”
班超的手指没有停,继续往西移,越过了葱岭,越过了大宛,越过了康居,一直划到地图的边缘。
“我听说继续往西,有一个大国叫安息(今伊朗高原),疆域辽阔,人口众多。
从安息再往西,还有一个大秦帝国(今罗马),据说是天下最西边的强国,疆土比大汉小不了多少。”
徐干抬头看了班超一眼。
“都护想派人去?”
“想。”班超说,“大汉历代使节最远到过哪里?张骞到过乌孙、大宛、大月氏、安息。
但他的副使最远也只走到了安息以西的条支,没有再往前。
我想知道,条支再往西是什么,安息再往西是什么,大秦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国家。
他们的军队穿什么甲,用什么兵器,种什么粮食。”
他收回手,转过身来看着徐干。
“我要派人继续往西走,走到没有人走过的地方,把那里的情况记下来,带回大汉。”
徐干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都护若有此志,属下必当竭力相助。”
班超没有再说什么,徐干也随即退下。
当然,班超不知道的是,公元97年,汉永元九年,也就是六年后。
班超派遣副使甘英,从龟兹它乾城出发,一路向西。
甘英带着三十余人的使团,翻越葱岭,经过疏勒,穿过帕米尔高原的险峻山口,进入当时被称为“条支”的地区,大致在今天的伊拉克两河流域一带。
他们一路前行,最终抵达了安息帝国西界的波斯湾,也就是今天的中东地区。
这是中国官方使节有史以来到达的最西点。
站在波斯湾岸边,甘英看着眼前那片望不到边际的蓝色海水,问当地的安息商人向导:“渡海过去,能到大秦吗?”
商人向导告诉他:“海面宽阔,行船艰难,顺风也要走三个月。如果遇到逆风和暗流,船上的人往往要带够三年的粮食,在海上漂泊很久才能抵达对岸。很多人上了船,就再也没有回来。”
甘英犹豫了。
他没有船,没有海图,没有航海的经验。
他带的三十多人,一路上已经病倒了小半。
如果渡海失败,所有人都要葬身海底。
最终,甘英选择折返。
他回到龟兹的时候,带回来的是一路绘制的地图和沿途各国风土人情的记录。
他没有到达大秦,但他带回的信息让东汉第一次真正知道:在安息以西,还有一个更庞大的帝国。
此后的几十年里,罗马的琉璃器皿、金银器、杂耍艺人,开始通过这条已经打通的陆路,一批一批地涌入洛阳。
同时,汉朝的丝绸、漆器、铁器,也开始出现在安息和罗马的市场中。
安息商人在这条商路上赚得盆满钵满。
他们一边从东汉收购丝绸,转手卖给罗马人,赚取十倍的差价。
一边又阻止东汉与罗马直接接触,因为一旦东汉和罗马建立了直接联系,安息这个中间商就没钱可赚了。
甘英在波斯湾岸边遇到的那个商人向导,说的那些话,未必全是真话。
甘英如果真的上了船,继续往西走,东西方两个最庞大的帝国,可能会提前一千多年正式接触。
历史可能会因此彻底改写。
可惜历史没有如果。
这一次,汉使离大秦只差一片海,却终究转身折返。
而千多年后,西洋的铁舰顺着同一片海潮涌来,带来的却不再是琉璃与幻术,是船坚炮利,是国门破碎。
造化弄人,大抵如此。
当初擦肩而过的一步,后世要用山河来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