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康居商头一路往西，断指发了烧，路上寻了草药胡乱敷上，命是保住了。
他不敢歇脚，昼夜赶路，终于到了奥鞬王的地界。
奥鞬王的牙帐扎在锡尔河北岸一片高地上，白帐一顶，帐前立着双狼旗。
商头在帐外跪了半个时辰，才被放进去。
帐里铺着三层毡毯，奥鞬王坐在上首，四十出头，肩宽背厚。
他正拿一把银柄弯刀削羊腿骨，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商头伏在地上，额头贴着毡毯，把左手伸出来。
断指处的布条已经发黑，伤口肿得发亮。
“谁干的？”奥鞬王问。
“塔拉兹河谷。”商头说，“那地方被人占了，新来的势力，收一成税，他们割了我一根手指，让我回来传话。”
“什么势力？”
商头把头埋得更低：“小人不知。”
“从哪儿来的？”
“小人也不知。”
奥鞬王放下羊腿骨，抬眼看他，帐里静得只剩火盆里的噼啪声。
“你替我押了十几年货，塔拉兹这条线，一年来回七八趟，如今连占你地盘的是一伙什么人，从哪儿来，你都说不清。”奥鞬王说，“我留你这双眼睛干什么用？”
商头肩膀抖起来，声音发颤：
“王，那伙人来得突然。去年过冬前路过，还是康居的营盘，今年开春就变了天。小人问过话，他们只说叫夏部，别的什么也不肯讲。小人的指头就是多问了两句，才被砍的。”
“夏部。”奥鞬王念叨了一遍，“西域诸国，大小部落，我听过名号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没听说过什么夏部。”
“小人也是头一回听。”商头说，“可他们不像散户。河谷里几千顶帐篷，城墙砌了半截，骑兵列队齐整，领头的说话办事，有章法，不像落草的流寇。”
“几千顶帐篷。”奥鞬王把手里的银柄弯刀往案上一插，“一个连名号都没有的部落，占了我的河谷，收我的税，还砍了我商队头人的指头，你让我怎么跟王庭交账？”
商头不敢接话。
“塔拉兹的税，三七开，我占三成，王庭拿七成。如今这七成没了，王庭问起来，我拿什么顶？”奥鞬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腰盯着他，“你让我跟王庭说，我的商队让人砍了指头，对方是谁，不知道，从哪儿来，不知道？”
商头冷汗顺着脖子往下淌：“小人该死。”
“你是该死。”奥鞬王直起身，“拖出去，砍了。”
商头猛地抬头，脸色煞白：“王！小人跟了您十年，风里来雨里去，从没误过事！求王饶小人一条命！小人这就去查，给小人半个月，把那伙人的底细摸清楚，回来报给您！”
奥鞬王摆了一下手，帐外进来两个亲兵，一左一右架住他。
商头挣了两下，挣不开，声音变了调：“王！小人知道错在哪！半个月，就半个月，查不出来，小人提头来见！”
奥鞬王已经坐回案后，重新拿起那根羊腿骨：“还半个月？你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拿什么查？废物留着，只会误我的事。”
商头被拖出帐外，喊声一路远去，在营地边上戛然而止。
帐里静了一瞬。
奥鞬王把羊腿骨扔进火盆，火星子溅起来：“这些年，我还没见过有人敢动我的地盘。乌孙不敢，大宛不敢，贵霜隔着锡尔河，也不敢轻易过界。一伙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流民，倒先动了刀。”
案边坐着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一直没开口，这时他放下茶碗：“王，说到来路不明的势力，我倒想起一桩旧事。”
奥鞬王看他：“说。”
“去年冬天，苏?王治下有一支税吏营，几百号人，专收南边几个小国的税。”幕僚说，“入冬后一夜之间被人抹了脖子，全营几百人，一个活口没留。苏?王查了几个月，查不出是谁干的。”
奥鞬王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当时我还笑苏?王，让人端了营，连个影子都追不到，你是说，干这事的就是占了塔拉兹这伙人？”
“大概没错。”幕僚说，“那支税吏队常年在休循、捐毒那边收税，抢了十几年，休循人恨他们入骨，可休循满打满算几百兵，自保都难，没这个本事。捐毒更弱。除了那伙人，我想不出谁有这个胃口，也有这个手笔。”
“后来怎么样了？有什么消息？”
“后来，休循和捐毒两个小国，前后脚整个部落搬迁，一点线索都没留下。”幕僚说，“混了几百年的小国，说走就走，总得有个去处，我猜多半是跟着那伙人走了。”
奥鞬王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你的意思是，他们从东边一路打过来，端了苏?王的税营，收了休循捐毒，最后占了塔拉兹？”
“顺着这条线捋，对得上。”
“他们多少人？”
“摸不准。”幕僚说，“能一夜之间端掉四百人的营，还能让休循捐毒举族跟着走，少说也有几千人。不然没这个胆子跟康居作对，也没这个家底养活那么多张嘴。”
“几千人，占了塔拉兹，收了休循捐毒，一路走下来没散伙。”奥鞬王说，“这不是一般流民能干出来的事。”
“王说得是。”幕僚说，“所以这事不能按流民作乱来办。”
“你说怎么办。”
“塔拉兹河谷是康居境内唯一一块能抽商税的地方，每年过路税、交易税加在一起，数目不小，这块地丢不得，也不能让王庭觉得咱们拿不回来。”
奥鞬王看他：“你继续说。”
“我琢磨着，先暗中派人过去，摸清楚他们多少人，什么来路，扎营在哪儿，城墙修到什么程度。等底细摸清了，再定是打是谈。”
奥鞬王靠在毡垫上，想了一会儿：“行，这件事儿就交给你了，办事利落点，别打草惊蛇。”
“是。”
“另外，”奥鞬王说，“你替我拟一道文书，报给康居王庭。就说塔拉兹河谷来了强敌，兵力远超预料，奥鞬一部独木难支，请王庭调兵调粮，共商对策。”
幕僚起身，躬身行了一礼，退出帐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