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部的营地中,骨啜的帐篷扎在河谷南岸,紧挨着校场。
在西迁的路上,他带着康居兄弟顺路折回康居,把家眷都接了出来。
骨啜的婆娘乌仁是康居牧户的女儿,嫁他十年,生了两个小子一个闺女。
大儿子如今在学馆念书,二小子天天在校场边上踢球,闺女还小,趴在乌仁腿上揪她的辫子。
今日骨啜轮休,夏部的规定是做十休一,不论是士兵还是工匠还是其他。
乌仁炖了一锅羊肉,又烤了几张饼,一家五口围着火盆吃。
二小子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讲今天球场上谁踢飞了球,谁又摔了个狗啃泥,讲得眉飞色舞。
大儿子在旁边纠正他,说踢球是讲配合的,跟打架不是一回事。
骨啜听了一会儿,端起奶酒碗喝了一口,心里那股踏实劲儿,是从前在康居那些年从来没有过的。
在康居,他虽是贵族旁支,日子却过得紧巴。
王庭征役,一征就是半年,家里每个顶梁柱,就剩乌仁和三个孩子,等回来草场让人占了,牛羊让人赶了,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如今在夏部,编了户,分了草场,立了功有爵位,孩子有学上,婆娘有衣穿。
他那几百个兄弟,一个个也安顿下来,有的跟着呼衍骨力跑商,有的进了铁坊,有的编进了骑军。
刚降那会儿,族里还有人骂他是叛徒,如今反倒一个比一个过得滋润。
前天老伙计库尔古提还拎着一坛酒来找他,说在商队跑了半年,攒下的家当比在康居十年都多。
正想着,一道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来:“过来。”
骨啜放下碗,起身准备出发,乌仁抬头看他:“怎么了?”
“神召见我。”骨啜兴奋的说,“你们先吃。”
他披上袍子出了帐,穿过半个营寨,走到神帐门口。
阿古守在帐外,见他来了,侧身让开。
骨啜掀帘进去,在木狼头前跪好,磕了个头:“龙神在上,骨啜拜见。”
“起来说话。”李牧的意识流传出来,“今日轮休,家里可好?”
“好。”骨啜站起来,垂着手,“托神的福,婆娘孩子都好,兄弟们也都安顿下了。康居那些年,没吃过几顿安生饭,如今倒有了家的样子。”
“还习惯这边的生活?”
“习惯。”骨啜说,“干多少活拿多少东西,砍多少脑袋升多少爵,都是板上钉钉的事,不用看谁脸色。我那帮兄弟起初还惦记康居,如今一个个都改了主意。”
“那就好。”李牧说,“你既然出身康居,我问你几桩事,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神请问。”
“康居的疆域,你心中可有数?”
骨啜想了想:“康居的地盘,东边到伊犁河谷西头,跟乌孙接壤。南边压着锡尔河,河对岸是大宛和贵霜的地界。
西边一直伸到咸海边上。北边是旷野草原,再往北就是阿兰人的地了。
东西少说三四千里,南北也有上千里,论地面,比乌孙还大。
可地大人稀,多是荒漠和干草原,真正水草肥的地方没几块。”
“兵力呢?”
“康居王庭直辖的骑兵,大约三万左右,这是常备兵力。底下五个小王,各领一方,各有各的部众。五小王里,东边直面大宛和贵霜北线的是奥鞬王。
他是五小王里兵最雄的,光精锐骑兵就有两万五到三万,还养了不少具装重骑。”
李牧的意识流沉了沉:“他兵那么多,怎么甘心只做一个小王?”
“贵霜压着,他动不了。”骨啜说,“奥鞬王的地盘东南两面全是大国,打不过贵霜,也吞不下大宛,只能当康居王的屏障。他兵再多,也不敢往别处挪。一挪,贵霜的骑兵就能顺着锡尔河平推上来,他那点家底,填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其余四个小王呢?”
“苏?王在西边,靠近咸海和锡尔河下游,管着大片牧区,兵力不弱。附墨、窳匿、罽这三位都在腹地,人马多的一两万,少的七八千,各有各的草场,平时各过各的,王庭有事才聚。他们跟咱们中间隔着奥鞬王的地盘,真要出兵,得先过奥鞬王的草场。”
“五小王听不听康居王的?”
“面上听。”骨啜说,“康居王收税、征兵、调人,五小王都得应。可应到什么程度,看王庭给多少好处。
草原上就是这样,谁的拳头大谁说了算。康居王直辖的兵最多,五小王不敢明着抗命,暗地里各有各的算盘。
前些年王庭想让奥鞬王出兵帮着打贵霜北边的一处城,奥鞬王拖了大半年,愣是没动。
王庭催得急了,他就报个粮草不济,把人往山里一藏,王庭也拿他没办法。”
李牧在心里把这笔账过了一遍。
康居表面是一个国,内里却分为六块,这样的架子,想倾国来攻,难。
谁都不愿意拿自己的家底替别人火中取栗。
“若康居要来打我们,你估摸着能出多少兵?”
骨啜斟酌了一下:“不会多。咱们占了塔拉斯河谷,这块地界划在奥鞬王的防区里,他离咱们最近。
可他正面要防备贵霜,调兵往北,屁股后面就空了。
我估摸着,他顶多挤出万骑来打咱们,再多,他的老窝就得防着别人抄。
康居王庭和另外几个小王,隔着几百里草原,犯不着为一条河谷跑断腿,真要打,也就是奥鞬王的事。”
“万骑。”李牧重复了一遍,“够咱们打一阵的。”
“正面打,咱们不虚。”骨啜说,“夏部现在能上马的五六千骑,占着河谷,守城有城,守山有山。奥鞬王远道而来,粮草转运就是大麻烦,拖过一个月,他自己就得撤。何况他还要留神贵霜,能派出来的,多半也不是他的精锐。”
“咱们占了塔拉斯河谷收取商税,这个位置对康居要紧不要紧?”
骨啜想了想:“康居以游牧为主,塔拉斯河谷是康居境内少有的能抽商税的地方。要说重要,这就是康居唯一一块能抽商税的地,丢在咱们手里,王庭少了一大笔进项。”
“税是怎么分的?”
“过路税、交易税,历来三七开。”骨啜说,“奥鞬王占三成,他地盘上收的,他先抽一道,剩下的七成押回王庭。王庭那边再往下怎么分,我就不知道了。”
李牧的意识流顿了片刻:“好了,你先下去吧。”
骨啜没动,犹豫了一下:“神,是康居要打过来了吗?”
“还不一定。”李牧说,“我先了解下情况,提前做准备。”
骨啜想了想,又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李牧的意识收回。
奥鞬王两万五到三万精锐,还有具装重骑,这是块硬骨头。
真要打,万骑是底数,可康居人的性子,吃了亏必定要讨回来。
李牧将自己的记忆和骨啜的问话一一对比印证。
如果奥鞬王来袭,夏部还有机会,但如果康居举族来攻,那就要撤了。
而且塔拉兹这个关键位置,康居人也没理由放弃商税。
也只能边打边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