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僚回到住处时,天已擦黑。
他的院子建在奥鞬王牙帐东侧半里外的河坡上,青砖灰瓦,三进三出,一看就是中原宅子,也是这片毡帐地上独一份的中原宅子。
甫一进院,仆人阿宽便迎上来,接过他解下的皮袍,又递上一碗热茶:“老爷回来了。”
幕僚嗯了一声:“今日策儿如何?”
“读了半下午的书,刚摆饭。”
幕僚听罢,便往饭厅走。
他生得白净,颧骨不高,一双细长眼,颌下一缕短须,在这群深目高鼻的康居人堆里,一眼就瞧得出是中原人。
不过平日除了奥鞬王的牙帐,极少在外头露面。
饭厅里,一个男孩端坐在案前,见父亲进来,搁下碗站起行了个礼。
这孩子七八岁出头,身量还未长开,细看却透着一股沉静。
桌上摆了一盘烤羊肉、一碟腌胡瓜、一碗粟米饭。
见父亲进来,便起身行礼:“父亲。”
幕僚坐下,随口问道:“今日读到哪了?”
“读到罗列诸物名姓字,背到乘侍僮仆,卡了两处。”
“哪两处?”
“士与事不分,后头漏了三个字。”孩童低下头,“孩儿明日重读。”
幕僚没再责罚,端起汤碗:“急就篇辨字音、记名物,是识字的第一步。你生在康居,身边人说的都是康居话,再不把汉字读牢,往后连书都看不懂。”
那孩童应了声是,父子俩安静吃完饭。
饭后,幕僚又考了他三句《孝经》,又听他背了《急就篇》新学的两段,无误才放他去歇息,自己进了书房。
书房不大,靠墙一架桐木书格,上头码着竹简和卷帛,墙角搁了只铜炉,里头燃着干艾草,烟气细细的,呛中带暖。
他在案后坐下,刚展开一卷康居地图,门帘掀开,阿宽便端了盏热茶进来,放下茶盏后没有退出去,而是径自走到案对面坐了。
只是这情景,看上去又不像是主仆二人。
“大人,奥鞬王还是那副心思?”阿宽问。
“心思是有的,不过我观察了许久,此人志大才疏,难堪大用!”幕僚叹了口气!
“大人抬举他了。”阿宽说,“什么志大才疏,他不过是有贼心没贼胆罢了!”
顾玄微一怔,随即点头:“也是。”
阿宽在对面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大人,我们到这西域,十二年了。”阿宽说,“从乌孙跟到康居王庭,从王庭跟到奥鞬王帐下,换了几个势力,大人的本事,他们一个都用不上,这样耗下去不是个头,不如回中原吧。”
那幕僚叹了口气:“你也知道,大汉如今国泰民安,四海宾服,我这一身本事,在中原没有施展的地方,难道去太学教书吗?不做出一番事业来,我顾玄微死不瞑目。”
阿宽低头,在那沉默着也不说话。
顾玄微看着他,思考片刻,随即开口:“也罢,你跟了我十二年,鞍前马后,我都记在心里,今日我便如了你的愿,收你入门,你意如何?”
阿宽一愣,随即大喜,起身跪倒,额头触地,声音发颤:“阿宽拜见师父!”
“起来。”顾玄微起身绕过书案,把他扶起来,“此处也不是中原,那些焚香沐浴、拜祖师、写门帖的规矩就免了,往后你在我跟前不必再称下人,也不用再穿这身短褐了。”
“阿宽名字太过随意,我就替你改一个,你跟着我这些年,藏锋敛芒,不求闻达,你姓郑,就叫郑敛吧。”
郑敛又跪下要磕头,顾玄微拉住了他:“别磕了,既然入了门,有些话我今日必须跟你说清楚。”
随后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只落灰的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卷泛黄的帛书:“为师这一脉,若论根脚,当得起四个字——鬼谷嫡传。但若细说,又不止于此。”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漏窗,落向远山雾岚。
“世人皆知鬼谷子王诩,隐于云梦山,弟子百余人。其中纵横者,苏秦、张仪;兵家者,孙膑、庞涓;法名之流,更不胜数。可世人不知,鬼谷子晚年,收了最后一名关门弟子,名叫离渊。”
郑敛双手捧着那卷帛书,他再愚钝,可那“鬼谷”二字,他还是听过的。
“师父,苏秦、张仪、孙膑、庞涓这些名号,弟子从小就习得,可离渊祖师,弟子当真闻所未闻。”
“离渊祖师,史书无载。”
“那……离渊祖师,是怎样一个人?”
顾玄微沉默片刻:“你可知,鬼谷祖师晚年,是个什么光景?”
郑敛摇头。
“鬼谷祖师一生授徒无数,名动天下的有苏秦、张仪、孙膑、庞涓四人。这四人,是他最得意的弟子,也是伤他最深之人。”
顾玄微缓缓道:“苏秦佩六国相印,何等的风光,末了在齐国被车裂而死;庞涓骄横自用,马陵道中孙膑之计,万弩齐发,死于树下;
孙膑大仇得报,可自己被庞涓所害,刖足黥面,残了一生;张仪连横破纵,为秦国立下大功,到头来也不过客死他乡。”
郑敛也附和道:“鬼谷祖师四位高足,竟无一人善终!”
“鬼谷祖师暮年,每念及此,便长叹终日。他教了半辈子纵横之术,教出了天下顶尖的人物,可这些弟子一个接一个倒在刀下、折在权谋里。
他常常自问:我教这些,究竟为的什么?难道教人成才,便是送人去死么?”
“所以……他才收了离渊祖师?”
“正是。”顾玄微点头,“鬼谷祖师心灰意冷,本欲封山,再不收徒。可他又不甘心这一身学问,若随他入了土,那便当真断了。于是他在云梦山中,收了此生最后一个关门弟子,便是离渊祖师。”
“想必离渊祖师作为关门弟子,天赋应该甚好!”
顾玄微脸上浮现了一抹潮红:
“可以说是天资纵横,世所罕见。他入门时已过总角之年,本已过了学艺最好的岁数,可在山中八年,纵横、兵、法、术数、辩言之学,尽数学尽。
鬼谷祖师尝言:此子之才,不在苏张之下,而其心之沉,又过孙庞。苏张之智在术,孙庞之能在兵,离渊一人,兼而有之。”
“既有如此大才,为何天下竟无人知晓?”
顾玄微的声音沉下来:“学成之日,他辞别师父,负剑下山,满心要效法先贤,说诸侯、定合纵、做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可等他走到山下,听到的第一个消息,便是秦王扫六合,六国尽灭,天下归一。”
郑敛脱口而出:“始皇帝?”
“是。”顾玄微道,“秦并天下,离渊祖师站在函谷关外,看着秦军的旗帜往东、往南、往北,所到之处,再无一个可与他对坐而谈的君王,再无一方可让他施展纵横术的战场。六国都没有了,他这一身本事,是说给谁听的?又是说给谁用的?”
帐里静了半晌,只有艾草的烟气细细地飘。
“那……祖师后来如何?”郑敛的声音有些哑。
“他回了云梦山,不过鬼谷祖师在他下山一月后便已仙逝,他便结庐而居,把胸中所学,一字一句写下来。纵横之策、庙算之要、辩对之术、用人之道,尽数成书,共十二卷,名《渊策》。”
“书成之日,人也熬干了,他本就是郁郁不得志之人,又在山中孤身着书,心力耗竭。
书写成那一夜,他沐浴更衣,将《渊策》交予唯一的弟子,说了句:吾之学,生于乱世,成于乱世,亦当传于乱世。天下不定,此学不没。
次日清晨,弟子入室请安,祖师已端坐而逝,面有笑意。”
郑敛心头一颤,半晌说不出话。
“离渊祖师之后,此学便在深山中代代相传。每一代只传一人,不立名号,不入朝堂,只等天下再乱的那一日。”顾玄微道,“从离渊祖师到为师,师徒相授,代代不绝,你算算,离渊祖师辞世至今,多少年了?”
“离渊祖师下山那年,是秦王政二十六年,如今大汉永元七年,距今三百一十六年。”
“三百一十六年……”郑敛又自顾喃喃,“若以三十年一代计,岂不是有十代?”
“正是。”顾玄微颔首,“离渊祖师为初祖,传至为师,正是第十代传人,若溯及鬼谷祖师,则是第十一世了。”
“三百多年,十一世师徒,竟没有一代断过传承?”
“乱世里断过,盛世里也险些断过。”顾玄微道,“离渊祖师有训:此学不得入仕,不得扬名,唯待乱世,择明主而售。所以历代祖师,多隐于市、隐于野,有人做过隐士,有人扮过商贾——为师在这毡帐之间隐了十二年,不也是一样么?”
郑敛忽然明白过来:“所以师父担心自己一身本事无处施放,故而来到了西域?”
顾玄微点了点头:“说起来,为师也算违反师门规定了,盛世下山!”
“可天下之势,盛极必衰。你看这西域,乌孙裂了,康居散了,汉朝的都护府再强,也有鞭长莫及之日。”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浓稠的夜色:“譬如,那个一夜之间占了塔拉兹河谷的夏部。”
“夏部?”
“没错,居然敢占了康居的地盘收商税,可以说胆识过人!”
“那师傅的意思是?”
“我亲自去会会这个夏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