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边,粟特人康悉利带着三千块青砖和五十把夏刀,出了塔拉斯河谷。
塔拉斯河谷到撒马尔罕,路不算近。
康悉利先往西南,过了康居草场的界碑,又沿着锡尔河走了十天,才望见泽拉夫尚河两岸的葡萄园和棉田。
粟特人种地,跟草原人放牧是两回事,河道两边开了一辈子的渠,一亩地能养活三口人,这才有了城邦林立的底子。
粟特这片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东西南北数百里,散着几十个城邦。
撒马尔罕、布哈拉是其中的两座大城,史书上管这片地上的城邦叫昭武九姓,康、安、曹、石、米、何、史,一个姓占一座城,一座城就是一个国。
粟特人属于欧罗巴人种,操东伊朗语支的粟特语,与波斯语同属印欧语系印度—伊朗语族,但更接近塞种、巴克特里亚语等。
前6—前4世纪,粟特地区被波斯帝国征服,成为帝国行省之一,向波斯缴纳贡赋。
前4—前2世纪,公元前329年亚历山大东征攻占撒马尔罕,之后粟特先后受塞琉古、巴克特里亚希腊王国统治,希腊文化对粟特艺术有一定影响。
前2—公元3世纪,月氏西迁后控制粟特,后贵霜帝国兴起,粟特成为贵霜势力范围。此时粟特商人开始大规模活跃于丝路。
几百年后,中原换了几个朝代,粟特商人把丝绸和纸张运遍欧亚,长安城里住满了他们的族人,那是粟特人最风光的年月。
眼下这个年头,粟特还是夹缝里的小城邦,靠着往来商队过活。
康悉利在城门交割了货,把五十把夏刀锁进自家货栈的库房,正要回宅子歇脚,城门口围了一群人,墙根贴着一张新告示。
告示是康国贵人康布真下的悬赏:谁能供一种青灰色的方砖,面平棱直,敲起来当当作响,能铺地能砌墙,赏金百金。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
有认识康布真的,说他盖新宅,看不上本地的砖,从长安回来后,一门心思要照长安贵族的宅子盖。
他在长安住了大半年,参观过一位贵人的府院,整个地面铺的全是大型方砖,砖面模印着菱形纹、云纹和几何纹,踩上去又平又稳,雨天不滑,看着就气派。
台阶踏步用的是一种空心砖,中间掏空,铺在地上架空防潮,还有的嵌在门楣窗棂上当装饰,砖面上模印着青龙、白虎、车马出行、狩猎的浮雕,活灵活现。
他回撒马尔罕就叫人烧窑,连烧三次,三次失败,跟长安那种青灰匀净的砖差了十万八千里。
烧窑的匠人被他骂跑了两个,他干脆贴出悬赏,谁有这种砖,他重金收。
康悉利听完,这不正中下怀?回到寨子,从货里翻出一块青砖,拿旧布裹了,第二天一早,去了康布真的府上。
康布真的府邸在撒马尔罕东城,门楼是新起的,砖墙却还是本地黄泥砖刷的白灰。
正院里堆着三堆烧废的碎砖,康布真蹲在砖堆前,正拿一块废砖跟匠人比划。
“你们看看这颜色,这叫青灰?分明是灰里夹黄,跟长安贵人院里的砖比,跟泥巴糊的差不多!”匠人低着头不敢吭声。
康布真正要再骂,门房小跑进来报:“贵人,有个叫康悉利的商人求见,说他有您要的砖。”
康布真一愣,把废砖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让他进来。”
康悉利进门的时候,康布真已经从砖堆边站起身,绕着那一堆废砖踱了两圈,正心烦。
他抬头看见康悉利腋下夹着一团旧布,布边露出半截青灰色,眼睛一下子亮了。
康悉利走到近前,把那块青砖往康布真手里一递:“贵人看看这个。”
康布真接过来,先拿指甲在砖面上划了一下,没划动,他眉头一挑,又掂了掂分量,手上沉沉一坠。
他把砖搁在石板上,又从废砖堆里捡起一块本地烧的,两块砖互相磕了一下,只听清脆一声“当”,余音嗡嗡的,在院子里荡了好几息才散。
康布真抬起头盯着康悉利:“这砖你从哪儿来的?”
康悉利笑了:“我自有我的路子,这种砖能满足贵人的要求吗?”
康布真脚下一动,把碎砖踢开半步,紧走两步凑近康悉利:“什么价?我全要了。”
“一百头羊一千块。”
康布真听了报价,二话没说,一摆手:“一百头羊一千块?成交!你手头这批三千块,我全要了。你算算,三百头羊,回头我让账房给你开条子,你去城西牧场挑,随你挑好的。”
康悉利面上笑着拱手道谢,心里却咯噔一下——出价低了啊。
看康布真这痛快劲儿,怕是喊两百头羊一千块,对方眼睛都不带眨的。
他正懊恼间,康布真已经把那块青砖翻来覆去地看了七八遍,忽然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康悉利,你老实跟我说,你手里就光这一种方砖?”
康悉利一愣:“贵人什么意思?”
康布真把青砖往地上一放,拍拍手站起来,领着他绕过废砖堆,往后院走。
后院正在夯地基,挖了齐腰深的槽,槽底铺了一层碎石。
康布真指着地基说:“我在长安那位贵人府上,不光看了铺地的方砖。人家台阶底下用的是一种空心的大砖,中间是空的,人踩上去不潮不闷,冬天还隔凉。还有一种更薄的方砖,上面压了花——龙啊虎啊云彩啊,镶在墙上当装饰的,哎呀,那叫一个气派。”
他说得兴起,干脆蹲下来在地上画:“空心的那种,大概这么长,这么宽,这么厚,中间掏空,四壁得有一指多厚。还有一种小方砖,巴掌大小,上面模印纹路,贴在门柱上、窗台边上。你有路子弄到不?”
康悉利听完,心跳快了两拍。
他想了想,没敢满口答应,只谨慎地说:“贵人说的这种空心砖跟印花砖,要烧出来比青砖费功夫,品相也难保证。我得先试着弄一批过来看看,若合贵人的眼缘,再谈往后的量。”
康布真一听有戏,眼睛更亮了:“试,你尽管试!不过丑话说前头,空心砖跟方砖可不一样,要是烧出来歪瓜裂枣的,我可不收。”
康悉利点点头:“那是自然。不过贵人,这两种砖,比青砖贵不少,工序复杂……”
康布真摆摆手,直接打断他的话:“你别跟我绕这些,就说价钱。”
康悉利伸出两根手指:“铺地那种青灰方砖,我原先给您的价,翻一倍。”
康布真眉头都没动一下:“行,那空心的呢?”
康悉利抿了抿嘴,伸出五根手指:“空心砖,那种铺台阶架空防潮的,得翻五倍。”
这话一出,院子里静了一瞬。
旁边站着的匠人偷偷吸了口气——五倍?这价码赶上金子了。
可康布真只盯着康悉利看了几息,忽然咧嘴笑了。
“你怕我嫌贵?”
康悉利不卑不亢:“贵人不嫌,我就敢运。”
康布真哈哈一笑,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只要你把货给我弄来,空心砖,印花砖,按你说的价,全要!你给我拉多少,我收多少。你路上折了耗了,算我的,不过我可说好,残次品我可不要。”
康悉利大喜,搭上了康布真这条线,用不了多久,自己就能从小驼队变成大商队了。
他当即拱手:“既然贵人这么慷慨,咱们一言为定,我这就回去张罗,空心砖和印花砖,少则一个月,多则两个月,我亲自押货到撒马尔罕城门口。”
康布真回头朝账房喊了一声:“拿纸笔来,立个字据。”
又转过来对康悉利说:“青砖你一会儿就送来,三百头羊回头你去挑。空心砖和印花砖,你但凡送来一批,我就付一批的羊,绝不拖欠。”
两人就在后院石桌上,蘸了墨,写了两份契书。
康布真按了手印,康悉利也按了手印,各揣一份。
康悉利把契书收进怀里,又问了一句:“贵人可听过夏刀?”
康布真摇头:“西域刀多了,没听过这名号。”
“疏勒那边传了几年,说夏部打的刀,砍铁不卷刃,砍骨不崩口。”康悉利说,“我这一趟正带了一些,贵人若有兴致,我取一把来。”
康布真摆手:“取来。”
康悉利回货栈,从库房摸出一把夏刀,用旧布裹着,回到康布真府上,往石桌上一放。
刀身青幽幽的,日头底下泛着冷光。
康布真拿起来,先看刀身,拇指在刃口上横着推了一下,指肚起了一道血珠。
他又抽出自己的佩刀,两刃相交,用力一磕,当的一声脆响,佩刀崩了米粒大的口子,夏刀纹丝不动。
康布真又弯腰,从废砖堆边捡起一根旧铁钎,横在石板上,举刀剁下,铁钎断成两截,刀刃上只留一道白印。
他把夏刀举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放回桌上,赞赏道:“好刀!这刀你有多少?”
“五十把!”康悉利说,“贵人的亲卫若一人配一把,走夜路都踏实。”
“什么价?”
“一把一百头羊。”
康布真眼皮没抬:“五十把,五千头羊,这次用银币结,成色你验。”
康悉利心里算了一遍,银币好带,也好转手,点头:“贵人痛快,银币就银币。”
康布真回头喊账房,账房捧出一只木匣,当面点验,康悉利验了成色,收进怀里。
康布真又问:“这种刀,还能弄到多少?”
“贵人要多少?”
“五百把,有没有?”
康悉利盘算,五百把不是小数目,可夏部有现货,路也是通的,只差时间:“贵人要五百,我尽量凑,能凑多少送多少。”
康布真点头:“有多少送多少,还是这个价,银币现结。”
康悉利拱手告辞,出了府门先回货栈,把三千块青砖交割了,又绕到城南奴隶市集。
市集上人挤人,牙人见他穿蓝底碎花袍,认出是康家商人,笑着迎上来:“客人要什么货?”
“女人,能生养的,年轻,生过孩子的优先。”康悉利说,“再挑六十个壮丁,老实本分,能吃苦的。”
牙人领他往栅栏后走,一排排人蹲在地上。
康悉利挨个看,挑女人看腰身看腕子,挑壮丁看手掌看肩背,挑了一个时辰,定下一百二十个女人、六十个壮丁,跟牙人砍了半个时辰的价,折算成银币付清。
奴隶串成两列牵出市集,康悉利让伙计分批安置,又去粮市收了一批粟米和药材,装上新买的驮马。
回到宅子,他坐在书房里,把这一趟的账拢了一遍。
三千块青砖一百头羊收的,康布真一千块一百头羊收,三倍的利。
夏刀一把一百头羊,银币现结,空心砖和印花砖更是五倍的价,从塔拉兹到撒马尔罕,一趟来回,抵过去跑半年的辛苦钱。
他越想越觉得,夏部就是自己的福星。
以前跑商,从疏勒到大宛,从大宛到撒马尔罕,万里迢迢,一层一层被人抽成,挣的是辛苦钱。
如今把货锁死在塔拉兹和撒马尔罕之间,两头都是实价,中间没人截胡。
来回跑几趟,自己就能从小驼队变成大商队。
康悉利当夜叫来账房,重新盘了一遍家底。
准备把驼队扩了几十头,再招募一百个护卫。
休整三天,队伍出了撒马尔罕。
驼背上驮着粮食、布匹、药材,中间夹着一百二十个女人和六十个壮丁,排成一条长队,往东北方向去。
出了城,护卫头领策马凑上来,压低声音:“东家,那批女人里有几个在路上哭闹,怕是要费些手脚。”
“哭闹的单独看着,饭照给。”康悉利说,“到了夏部,她们就知道这趟是去享福的。告诉她们,夏部买人当婆娘,不当牛马,比在撒马尔罕的窑子里熬日子强。”
护卫头领将信将疑,没再问。
队伍过了康居草场的界碑,沿途碰上两队康居游骑。
游骑远远望见这支两百多人的队伍,又看了看队伍里明晃晃的刀枪,掉头绕开了,没人上前。
康悉利看在眼里,心里又记了一笔。
以前过康居草场,总要被抽一道,如今队伍壮了,游骑反而不敢靠前。
他骑在马上,望着前头长长的驼队,心里已经改了主意,往后就专做夏部的买卖。
夏刀、青砖往西运,粮食、人口、物资往东运,一条线,两头赚,比什么买卖都稳当。
他夹了一下马腹,催马赶到队首。
塔拉兹河谷那面龙旗,他已经在心里过了无数遍。
下个月的市集,他还要在河谷里建一座货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