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悉利带着车队离开撒马尔罕,一路往东北。
驼背上驮着粮食、布匹、药材,中间夹着一百二十个女人和六十个壮丁,排成一条长队。
走了七八天,过了两片草场,在一处河湾扎了营。
河对岸也停着一支队伍,十几辆大车,几十匹马,车上的麻袋码得齐整。
领头的穿一件灰袍,面容白净,颌下一缕短须,是中原人的长相。
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汉子,正往马槽里添草料。
康悉利在河边洗了把脸,望着对岸看了一会儿,从驮马上解下一袋干肉和一壶马奶酒,绕过河湾走过去。
对面的人看见他,没人动。
灰袍人迎了两步,拱了拱手:“这位掌柜,不知何事?”
“借水。”康悉利把干肉和酒递过去,“路上相逢,交个朋友,粟特康家,康悉利,跑商的。”
灰袍人接过酒壶,没有急着喝,先放在鼻端闻了闻,才浅浅抿了一口:“多谢,在下姓顾,从康居那边过来,收皮毛,贩药材。”
“顾掌柜走哪条线?”
“北线。”顾掌柜说,“走到哪儿算哪儿。”
康悉利点头,没在这上头纠缠。
他留意到,说话时那个短褐汉子一直站在三步外,手搭在腰侧,那里鼓出一截,藏着东西。
两人在河边篝火边坐了半个时辰,说了些闲话。
灰袍人问泽拉夫尚河今年的葡萄收成,康悉利说酒价跌了两成。
康悉利问康居北边的草场,灰袍人说今年雨水少,羊都瘦了。
两人都答得痛快,也都没一句落到自己身上。
天黑前康悉利起身告辞。
回到营地,护卫头领凑上来:“东家,那伙人跟咱们一个方向,从下午就吊在后头。”
“大路朝天。”康悉利说,“让他们跟。”
第二天天亮,两拨人几乎同时拔营,一前一后往东北走。
康悉利的驼队在前,灰袍人的车队在后,隔着三四里,不远不近。
走了三天,康悉利心里那点疑心慢慢变成了提防。
他挑的水源,对方也挑,他歇的草坡,对方也歇,路线重合得像是照着同一张地图画的。
第五天傍晚,两拨人又在一处河湾扎营。
康悉利没有等,径直走到灰袍人帐前:“明人不说暗话,你这几天走的路线,跟我一条不差,你是跟着我走?”
顾玄微正坐在灯下看一卷羊皮,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康掌柜,你也别急,我且问你,你这是往哪儿去?”
“东边,跑货。”
“东边哪里?”
康悉利不答:“你又是往哪儿去?”
“东边,收账。”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没说实话。
顾玄微把羊皮卷搁下,笑了一声:“康掌柜,我猜你是去塔拉兹河谷。”
康悉利心里咯噔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
康悉利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面上不动:“你看得倒仔细,你也是去塔拉兹?”
“听说那边换了主人,收税跟别处不一样。”顾玄微说,“我过去看看,不管谁占着那块地,商队过路,总得有个说法。”
话说到这儿,两人都顿了一下。
路线一样,目的地一样,这一路互相提防了五天,到这会儿才算把话挑明。
康悉利干笑了一声:“早说都是去塔拉兹,路上还能搭个伴。”
“搭伴归搭伴,各走各的货,各交各的税。”
康悉利心里转了一圈,决定先交个底儿:“实话说吧,我上个月刚跟夏部做过一笔买卖,收益还不错!”
顾掌柜的眼睛动了一下,来了兴趣:“你做过夏部的买卖?”
“做过。”康悉利说,“塔拉兹河谷如今是夏部的地盘,领头的是单于头曼,一万多口人,我上次去,亲眼看着他在河滩上割了康居商头一根手指。”
“割康居商头的手指?”
“康居商队要按旧例半成过路,头曼开口一成,商头不肯,还抬出康居王庭压他。”
顾掌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一个从东边来的部落,占康居的地,收康居的税,还敢动康居的人,这个夏部,胆子不小啊。”
“胆子是有,就看康居动不动他了!”
“此话怎讲?”顾玄微问道。
“我怕康居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康悉利神秘一笑,打了个哑谜。
顾掌柜重新打量了康悉利一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康掌柜,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我转头告诉康居王庭?”
“顾掌柜,你也是要去塔拉兹的人。”康悉利说,“你要真打算替康居王庭办事,就不会在这儿跟我聊半个时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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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段时日,队伍翻过最后一道土丘,塔拉兹河谷出现在眼前。
河面宽阔,两岸草色正绿,河谷中央立着一面大旗,白底金龙,在风里扯成一条直线。
旗杆底下,城墙已经砌了半人多高,青砖一层压一层,灰浆勾缝,齐整得不像话。
工地上人头攒动,号子声隔着几里都能听见。
康悉利勒住马,回头看了顾掌柜一眼。
顾掌柜也勒住了马,看着那面龙旗,看了很久。
“就是这儿。”康悉利说,“塔拉兹,夏部的地盘。”
河滩上早有人迎过来。
一队骑手,十来个人,马矮壮,人精瘦,腰里挎着弯刀,为首那个汉子翻身下马,步子踩得沙沙响,走到康悉利马前,抬头看了一眼驼队,又看了一眼后头顾掌柜的车队,咧嘴一笑。
“康东家?这才一个月,又来?”
康悉利见来人,赶紧跳下马,拱了拱手:“原来是须卜都将军,别来无恙,怎么这种小事儿还亲自来?”
须卜都摆了摆手:“闲着无事,过来巡查一番!”
而后目光往后一扫:“后头那拨人,跟你一道的?”
“路上搭的伴儿,”康悉利说,“也是正经商队,去塔拉兹的。”
须卜都没多问,手一挥,几个骑手便策马往后头去了,绕着顾掌柜的车队转了一圈,回来低声说了两句。
须卜都点了点头,朝康悉利一扬下巴:“规矩你知道,货单先交,人跟货分开点,税官在营里等着。”
“须卜都将军,我不是免税吗?”康悉利疑惑的问道。
“免税也要登记啊,我们也要记录每年免去了多少税赋,以便调整!”须卜都解释道。
康悉利恍然,接着从怀里掏出早就备好的货单,须卜都接过去,草草扫了一眼,折好塞进怀里,又朝顾掌柜那边抬了抬下巴:“那位掌柜,货单呢?”
顾玄微下了车,手里也捏着一卷皮纸,走过来递过去。
须卜都接过来看了看,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又看了顾掌柜一眼:“毛皮、药材,不少啊。”
“小本买卖,”顾玄微说,“按夏部规矩来。”
须卜都把两张货单都收了,转身跨上马,朝河谷中央的营地一指:“走吧,别在河滩上晾着。”
两队人马便跟着骑手沿河岸往里走。
越往里,人声越响,夯土的闷声、劈木头的脆声、铁器敲打的叮当声混在一处,沸沸扬扬。
路边堆着成垛的木材和石料,十几个赤膊汉子正抬着一根大梁往城墙上送,号子喊得震天响。
女人在营帐间穿梭,有的在晒药草,有的在揉皮子,小孩光着脚追一只黄狗跑,被一个老妇人喝住。
骑手把两队人引到一片空地前,四面围着矮栅栏,里头搭了几座新帐。
须卜都勒住马:“先在这儿安顿,税官明日来核货。今晚别乱走,河滩东边是马场,西边是作坊,撞上巡夜的说不清。”
说完拨马走了,留下两个骑手守在栅栏外头。
康悉利把驮马卸了,让伙计们搭帐、生火。
顾玄微的人也各自忙开,两拨人隔着几丈,各干各的,谁也没多言语。
康悉利蹲在火堆边烤干粮,望着远处那面白底金龙旗在暮色里翻卷,旗杆底下,青砖城墙已经齐胸高了,灰浆的痕迹在夕阳里泛着白。
他咬了一口干粮,嚼了半晌,低声嘟囔了一句:“上回还没这么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