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设置
书架
听书
听书朗读
书名
第166章 砖窑与石灰(1w)听书朗读
朗读本章 · 支持暂停续听与段落定位
00:00 00:00
评论

匈奴余烬:从图腾到上帝之鞭

作者:蚂蚁火柴头 | 分类:仙侠 | 字数:113.3万字

第166章 砖窑与石灰(1w)

书名:匈奴余烬:从图腾到上帝之鞭 作者:蚂蚁火柴头 字数:1.0万字 更新时间:2026-11-07 03:16:34

从枯草滩回河谷,拖家带口,还有一群牛羊,众人走了七天。

头曼带着三千骑,一千五百口降兵在后,牛羊赶成几群,拖拖拉拉。

路上,降兵们围着篝火,讨论着头曼的故事,实在是太过离奇。

“单于说,神是一头白狼,通体雪白,站着比三个大汉叠起来还高。”一个叫忽兰的老兵蹲在火堆边,比划着,“你们信吗?”

“信什么信。”旁边一个年轻汉子嗤了一声,“他头曼说神显灵,谁知道真假。草原上那些萨满巫师,哪个不说自己能通神?一个比一个能吹,全凭一张嘴。”

“可人家那一万人是真的。”另一个说,“四千骑兵也是真的,咱们亲眼见的,那阵势,冲进来跟切豆腐一样,没点神助,他能从七百人混到今天?”

“那也未必是神助。”年轻汉子嘴硬,“许是他头曼运气好,捡了个好地方,养肥了兵。”

“运气好?”忽兰笑了,“你运气好一个给我看看,从金微山败下来,七百残兵,水都没有,你运气一个试试?”

年轻汉子被怼的没话说了。

“反正我不全信。”他嘟囔了一句,“等到了河谷,我亲眼看看再说,到底有没有这么邪乎!”

第七天傍晚,队伍翻过最后一道山梁。

年轻汉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工地。

河谷里,一座城市正在紧锣密鼓的建设。

石头垒的墙基沿着河岸伸出去老远,比他在草原上见过的任何一座营寨都大。

墙基上站着密密麻麻的人,抡锤的、搬石的、和泥的,忙忙碌碌。

河谷东头立着一杆大旗,白底,金线绣着一条龙,张牙舞爪,在风里扯成一条直线。

旗杆三丈高,杵在校场正中,老远就能看见。

“那旗上绣的是什么?”有人问。

“龙。”忽兰说,“你没见过吗,头曼单于来时候就是打的这面旗,单于说了,天狼神变成了龙神,往后咱们都叫龙的传人。”

“龙?长什么样?”

“你不会自己看吗?话真多!”

队伍进了河谷。

头曼先让阿古把一千五百口人编了户,分了帐篷,领了三天口粮。

年轻汉子分到一顶旧帐篷,躺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被一阵号子声吵醒,爬起来一看,河谷里已经忙开了。

建城的建城,放牧的放牧,学馆里传出读书声,球场上有两帮人正追着一个球跑。

他蹲在帐篷门口看了一会儿,被一个夏部老兵招呼:“愣着干啥?过来搭把手,搬石头去。”

他跟着去了,搬了一上午石头。

晌午歇工,饭是管够的,干粮配肉汤,他蹲在墙根下,扒了两碗,觉得身上有了力气。

下午,他路过学馆,看见一帮孩子蹲在地上,拿炭条描字。

一个半大的孩子抬头看他:“你是新来的?”

“你说什么?”

孩子切换成匈奴语:“你是新来的?”

“嗯。”

“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年轻汉子摇了摇头。

“那你要学。”孩子说,“我们大巫说了,不识字的部落走不远,你叫什么?我教你写。”

年轻汉子报了个名字。

孩子一笔一画教他写,他蹲在地上描了半天,总算描出个形。

年轻汉子站起来,看着自己描的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心里忽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傍晚,他又去球场边上看了一会儿。

两帮人踢得满场尘土飞扬,输了的刷马,赢了的吃肉,勾肩搭背,谁也不记仇。

他在场边站到天黑,回到帐篷,蹲在门口,想了很久。

第三天,他去找阿古,说想学字。

阿古问他:“是你啊,我知道你,你不是不信神吗?”

年轻汉子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我看你们这儿的人,日子过得跟别处不一样,好像每个人都识字,而且一起踢球,一起干活,谁也不欺负谁,我想留下来,好好过日子。”

阿古笑了:“那就留下来。”

从这天起,降兵们陆陆续续安了心。

头曼没让他们白吃白喝,编了户,分了草场,壮丁编进军训,识字的进学馆,会铁匠的进工坊。

一千五百口人,十天之内,全部安置完毕。

而枯草滩的这一仗,消息已经开始蔓延。

先是河谷周边的小部落听说了,然后往东传到伊塞克湖边,往北传到沙漠边上。

传法大同小异:塔拉斯河谷来了个夏部,听说有几万人,把枯草滩的一个一千五百口人踏平了,头领处死,剩下的人全收编了。

听说他们正在收人,来者不拒。

有人听了害怕,有人听了动心。

害怕的,收拾帐篷往远处搬了。

动心的,拖家带口往塔拉斯河谷赶。

先来的是北边草原上的几个小部落,百十来口,听说河谷里有个能打的部落,连夜赶来的,求个稳定。

头曼亲自接见,随后编户分草场一套流程明明白白。

又来了一拨从伊塞克湖方向过来的牧民,几十口,说是大乌孙的游骑年年入冬前来抢,他们搬了三次家,实在搬不动了。

头曼也收下了。

到第二十天,河谷里的人口又涨了一截。

阿古拿着册子来报:“单于,算上枯草滩收的一千五百口,再加上这二十天陆续来投的,河谷里现有口人一万三千挂零。”

“壮丁呢?”

“常备骑军四千五,加上轮训的民兵,能上马的五千出头。”

头曼点了点头,表示知晓。

他站在旧城的墙基上,看着河谷里密密麻麻的帐篷和炊烟,又看了看远处那条新垒起来的内城墙基,心里盘算着,一万三千口人,光靠帐篷住不下了,城得赶紧建。

建城的事,比打仗麻烦。

旧城的石料拆了,垒内城的墙基,砌了二十天,墙基才立起来一人高。

眼下已经七月了,按这个速度,入冬之前别说内城,半截墙都砌不完。

考工令蹲在墙根下,拿炭条在皮子上算了半天,抬头:“单于,这么干不行。”

“怎么不行?”

“石头不够。”考工令把皮子摊开,“内城东西二百四十步,南北一百八十步,墙基一丈宽,要砌到两丈高,得多少石头?旧城的石料全拆了,加上河滩上捡的鹅卵石,也就够砌一半。山上的青石倒是多,可离河谷远,运一趟石头,够砌十步墙的工夫。”

“那怎么办?”头曼问,“总不能拿泥糊墙。”

“用砖。”考工令说。

“砖?”

“就是烧出来的土砖。”考工令说,“拿黏土和泥,扣成坯子,晾干了,码进窑里烧,烧出来硬邦邦的,比石头轻,比石头好垒,一块一块,整整齐齐。”

“你会烧?”

“我不会。”考工令老实说。

头曼想了想,转身往神帐走。

“神,建城的事,遇上难题了,石头不够,考工令说要用砖,可他没见过烧砖,我想请神示下。”

李牧的意识流传出来:“砖的事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神,砖怎么烧?”

“先别急着问怎么烧。”李牧说,“先问你,这河谷里,有没有黏土?”

“黏土?”头曼愣了一下,“什么叫黏土?”

“就是下雨天踩上去黏脚、干了以后裂成块的黄泥。”李牧说,“你让人在河谷两岸挖几锹看看。塔拉斯河是条老河,河滩底下淤了几千年的冲积土,多半就有黏土层。”

头曼叫上考工令,带着几个人,沿着河岸走了二里地,找了几处洼地,往下挖。

挖到三尺深,挖出一层青灰色的黏土。

湿的时候抓一把,捏成团,黏糊糊的,能揉成条,甩都甩不散。

考工令攥着那团泥,捏了捏,又闻了闻,抬头:“神说的,就是这东西?”

“就是它。”头曼说,“再找找,看看别处还有没有。”

又找了半天,在河谷北坡的山脚底下,又挖出一层黄黏土,颜色比河滩上的浅,捏起来更细。

“两种土。”考工令说,“一种青的,一种黄的。”

“都行。”头曼说,“青的掺黄的,调着用。”

他回到神帐,把情况说了一遍。

李牧说:“黏土有了,还差三样东西,水、柴、窑。水好办,河就在边上。柴,上游的林子有的是。窑,这个得从头建。”

“窑怎么建?”

“砖窑,形状像个馒头,圆的,底下留火膛,中间码砖坯,顶上留烟囱。我们叫它马蹄窑。”李牧说,“选址有两个讲究,一是离黏土近,省得来回搬土;二是离水近,和泥、洇水都要用大量的水。”

“那建在哪儿?”

“建在水边五百步就行,离黏土层近,离河也近,建窑,引水,一步到位。”

头曼领命,带着考工令和阿热,往河口走。

城市距离河边也就不到三公里,众人骑马一会儿就到。

考工令蹲下来,抠了一把土,捏了捏:“黏的,能烧砖。”

“黏土的问题解决了,”头曼说,“砖窑的事,你画个图,我看下,神应该传授给你了吧?”

阿热点了点头,他记得出门后,一道金光闪过,脑海中就有一幅画面。

这也是随着部落逐渐壮大,李牧的能力也越来越大。

现在都能发图片了。

视频功能暂时欠缺。

阿热蹲在地上,拿树枝画了个圈:“窑是圆的,外头用石头垒,里头抹泥。底下挖火膛,火膛上头架窑箅子,砖坯码在箅子上头。窑顶留烟囱,烟从顶上走。”

“多大?”

“直径三丈,高两丈,一次能烧两万块砖。”阿热说,“先建两座,烧熟了,再建四座。”

“两万块砖,够砌多少墙?”

“内城墙基一丈宽,两丈高,一丈墙要四百块砖。”考工令算了算,“两万块,够砌五十丈。内城一圈要八百丈,光墙基就得好几万块砖,这还不算城门、角楼、屋舍。没有几十万块砖,内城立不起来。”

“几十万块。”头曼念叨了一遍,“那得烧多少窑?”

“按两万块一窑算,得烧二三十窑。”考工令说,“一窑从装到出,得半个月,两座窑轮着烧,半年能烧完。”

“那就干。”头曼说,“人手我来调,砖窑你来建,先把两座窑立起来。”

建窑的活,比建城还细。

不过夏部连高炉都能建,一个砖窑不在话下。

阿热带人先挖火膛,火膛挖在地面以下,深一人多,宽两丈,长三丈,四壁用石头垒,缝里抹泥,抹得密不透风。

火膛顶上架窑箅子,箅子用粗铁条横着排,一根一根,间距一拃,铁条是铁坊现打的,粗得能拴马。

箅子架好,上头砌窑壁。

窑壁用石头砌,外头再糊一层厚厚的泥,泥里掺了草筋,干了以后起到类似现代钢筋的作用。

砌到半人高,窑壁上留火门,火门朝南,对着河口的方向,宽三尺,高五尺,烧火的人站在火门外头,抡柴往里填。

砌到一人高,窑壁开始收口,一圈一圈往回收,收成馒头形,顶上留一个圆口,直径一丈,是烟囱口,也是洇水口。

砖窑顶用粗木梁架着,梁上铺石板,石板上糊泥,泥里掺草筋,一共糊了三层。

砖窑建好那天,考工令爬上去,在窑顶上踩了两脚,又趴下来,拿耳朵贴着窑壁听了一会儿,下来报告:“单于,成了。”

“能烧了?”

“还差一样。”阿热说,“水。”

“水怎么了?”

“烧砖要用水和泥,烧完了要用水洇窑,缺了水,砖烧不成。”阿热说,“咱们把窑建在河口,就是图水近。可河口的水在河槽里,离窑还有半里地,一担一担挑,太慢。”

“那怎么办?”

“挖渠。”阿热说,“从河口引一道渠,把水引到窑边,再架一架水排,用河水推着转,水排带风箱,往火膛里鼓风,火旺了,砖烧得快,也烧得透。”

“水排?”头曼说,“就是你们以前用来打铁的那个?”

“就是那个。”

第二天,挖渠的活就开工了。

从河口往上,顺着河道边沿,挖一道三尺宽、两尺深的引水渠,直通砖窑。

五百米也不远,叫来足够的人口,一天就挖通了。

水从河里引出来,顺着渠流到窑边,在窑前汇成一个小池子,池边砌了石沿,和泥、洇水,都在池子里取。

水排架在渠尾。

阿热带人砍了两棵粗杉木,立在水渠两边的河床上,横架一根轴,轴是铁坊打的,一人合抱那么粗。

轴上装水轮,水轮用木片做叶片,一片一片斜着钉在轮圈上,像风车,不过是倒过来,风车吃风,水轮吃水。

水轮浸在水渠里,水冲着叶片,轮子缓缓转起来。

轴的另一头连着连杆,连杆是木头的,一头接在轮轴上,一头接在风箱的推杆上。

风箱是铁坊现打的,高炉用的那种大号皮囊风箱,牛皮缝的,里头衬着木板,一开一合,呼哧呼哧地往外鼓风。

水轮一转,连杆一推一拉,风箱跟着一开一合,风从风箱嘴里灌出来,顺着风管送进火膛。

阿热蹲在风箱边上,看着那根连杆一推一拉,推了半个时辰,确认没什么问题。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成了。”

“试试火。”头曼说。

火膛里点了一把火,火苗刚起来,水轮一转,风箱一鼓,火苗呼地蹿起来,火舌舔着窑壁,呼呼地响。

头曼蹲在火门外头,看着那火,眼睛被火光照得发亮:“这火,比人扇的旺多了。”

“那当然。”阿热说,“而且不用人管,水轮转着,火就一直旺着。夜里添柴的人能歇着,火不会灭。”

“好。”头曼说,“窑有了,水有了,火有了。是不是可以烧砖了?”

烧砖的头一道工序,是备土。

考工令早就安排人先在黏土层上划了片地,挖开表层的碱土,露出下头的青灰色黏土,一锹一锹挖出来,堆成一座座小山。

挖出来的土,摊在窑前的空地上,晒。

晒土有讲究,不能暴晒一天就收,要摊薄了,晒上三五天,晒到土块一捏就碎,里头的水分全干透。

考工令说:“土里要是存着水气,烧的时候砖会裂,像瓦罐一样,一烧就炸。”

土晒干了,过筛。

没有筛子,就用木框绷的粗麻布,麻布眼儿比小米大些,比黄豆小些。

两人抬着筛子,一筛一筛地过,筛掉石块、草根、树皮,剩下的细土,堆在一边。

筛出来的细土,倒进池子泡水。

池子就是窑前那个水池,水排引来的河水,细土倒进去,一直搅和,搅成稀泥,泡一夜。

泡透了的泥,捞出来,堆在池边的青石板上,开始踩泥。

踩泥是烧砖里头最累的活。

稀泥堆在石板上,四个壮汉脱了靴子,光脚上去踩,一圈一圈地踩,踩到泥巴发黏、发韧,踩到脚抬起来,泥巴粘在脚底板上,拉出长长的丝。

踩够了,在换牛踩。

两头牛拴在石板两头的桩上,赶着牛在泥堆上转圈,牛蹄子大,踩得实,一蹄子下去,泥巴里的气泡全挤出来,噗噗地冒。

牛踩完了,泥巴闷在石板上一晚上,这叫陈泥。

然后就是制坯。

制坯的木模子,早已赶制出来。

古代就这点好,原材料管够,不担心乱砍乱伐有人抓你,上好的硬木,刨得光溜溜的。

模子有两种。

一种是条砖模,长一尺二,宽六寸,厚三寸,一次出一块,专砌墙用。

一种是方砖模,一尺见方,厚两寸,一次出一块,铺地、砌门、垒台用。

制坯的台子搭在窑边,台子上一块青石板,石板边上搁一盆水,一块湿布。

一个汉子蹲在台子边,抓一把陈好的泥,团成团,往模子里一摔,摔实了,拿手背抹平,拿湿布一擦模边,扣过来,往石板上一磕。

一块坯子脱出来,方方正正,棱角分明。

“快!”考工令在边上喊,“坯子落地要轻,别摔裂了,码的时候留缝,透风。”

脱出来的坯子,码在台子边的平地上,一块一块,码成一行一行的,行与行之间留一指宽的缝。

码好的坯子还要晾。

晾坯比晒土还讲究,不能在太阳底下晒,一晒,坯子表面干了,里头还湿着,烧的时候表面炸皮,一窑砖全废。

要阴干,搭个草棚,坯子码在棚底下,通风,不见日头。

晾三天,坯子表面发白,拿手一敲,梆梆响,说明干透了。

干透的坯子,随后装窑。

装窑是烧砖里头最见手艺的活,考工令亲自盯着。

坯子从窑门递进去,窑里的汉子接着,一块一块码在箅子上。

码法有讲究。

第一层,平码,砖坯横着排,一块挨一块,不留缝,压得瓷实。

第二层,留火道,砖坯竖起来,立着码,两块之间留一拳宽的缝,让火和烟能钻上去。

第三层,又是平码。

一层平码,一层立码,一层平码,一层立码,码到一人高,收口,一层一层往中间收,收成馒头形,最顶上留一个井口大的空。

码到一人高,收口,一层一层往中间收,收成馒头形,最顶上留一个井口大的空。

考工令蹲在窑门口,看着里头,一层一层数着码,码错一层,他立刻喊停:“那层立码,缝留大了,火会从缝里蹿上去,烧不匀,拆了,重码。”

窑里人骂骂咧咧地拆了重码。

码到第三层,又有人偷懒,把立码改成了平码,考工令眼尖,又喊停:“说你呢,那层怎么又平了?立起来!立起来!你当是垒墙呢?”

装窑装了三天。

两万块砖坯,一块一块码进去,码得整整齐齐。

窑门用砖坯封死,留一个半人高的口子,当火门。

随后便是点火,头曼亲自来了。

他蹲在火门外头,看着阿热把一把干草塞进火膛,点着,火苗舔着草茎,呼呼地往上蹿。

“先小火。”阿热说,“小火烘三天,把砖坯里最后那点水气烘干,然后才敢大火。”

“为什么要等三天?”

“水气不干透,一遇大火,砖坯里的水变成气,气往外顶,砖就裂了。”阿热说。

头曼蹲在火门外头,看了一会儿,站起来:“三天后我再来。”

三天小火,火膛里一直温着,火苗不大,刚好舔着砖坯底部。

窑顶的烟囱口,先是冒出白烟,浓的,湿的,像烧湿柴,这是砖坯里的水气在往外排。

第二天,白烟变淡,变成青烟,淡淡的,贴着烟囱口往上飘。

第三天,青烟变成透明的,几乎看不见,这是水气排干净了。

阿热爬上窑顶,把手伸到烟囱口上方,试了试,下来,冲头曼点头:“干了,可以大火了。”

大火一点,火膛里的火苗蹿起一人高,呼呼地响。

水排的风箱一鼓,风灌进火膛,火苗更旺,火舌舔着箅子底下的砖坯,把窑壁烧得通红。

阿热蹲在火门外头,拿铁钩拨着火,不时添柴。

柴是上游林子里砍的松木,劈成一尺长的柴柈子,码在窑边,堆成小山。

一炷香添一次柴,一次添一捆。

添柴的活儿轮班干,四个壮汉,两班倒,白天黑夜不停。

窑烧到第二天,窑壁开始透红,夜里看,整座窑像一只蹲在河边的火兽,红光从火门里涌出来,映得河水都是红的。

烧到第三天,考工令让阿热停下来,趴在火门上,眯着眼,往里看。

窑里一片通红,砖坯烧得透亮,像一块块烧红的铁。

“火色到没到?”考工令问。

“到了。”阿热说,“烧透了,这个火色,烧出来的砖,敲着当当响。”

“那就封火。”考工令说,“洇水。”

封火,是把火膛里的火压灭,不再添柴,让窑慢慢冷下来。

可砖窑烧到火色透了,不能直接让它冷,冷得太快,砖会脆,一碰就碎。

要洇水。

洇水,是青砖和红砖的分界。

不洇水,砖自然冷却,烧出来是红砖,红褐色,虽然硬,但不够密实。

洇水,则是窑顶浇水,水渗进窑里,遇热化成蒸汽,蒸汽裹着砖坯慢慢降温,砖里的铁元素在缺氧的环境里还原,变成青灰色,密实,坚硬,敲起来当当响。

汉人修长城、修宫殿,用的都是青砖。

阿热带着人,扛着水桶,一趟一趟爬上窑顶。

窑顶那个井口大的圆口,四周用泥围了一圈堰,像个浅池子。

水倒进堰里,顺着圆口渗下去,一桶一桶,倒下去,窑里响起滋滋的声音,白汽从圆口里冒出来,和烧红的铁锅泼了水差不多景象。

“慢点倒。”考工令在底下喊,“别一下子倒太多,窑会炸!”

阿热蹲在窑顶上,一桶一桶地倒,倒一桶,停一停,等白汽散一散,再倒一桶。

水渗进去,窑壁的温度一点一点降下来,窑里的砖,从通红的透亮,慢慢变成暗红,再变成灰。

洇水洇了一天一夜,窑顶的堰里,水再倒下去,已经不冒白汽了。

“透了。”考工令说,“开窑。”

开窑那天,河谷里围了不少人。

窑门拆开,热气扑面而来。

考工令弯着腰钻进去,捧出一块砖。

砖是青灰色的,方方正正,棱角分明,拿手指一敲,当当响,声音脆得跟铁一样。

考工令把砖递给头曼。

头曼接过来,掂了掂,虽然比石头轻,但比石头齐整。

他拿砖角在另一块砖上划了一下,砖面上一道白印,砖角没缺。

他又把两块砖叠在一起,拿脚踩上去,跺了跺,纹丝不动。

“好砖。”头曼说,“这砖,比石头好使。”

“一窑出多少?”头曼问。

考工令让人清点,码成垛的砖,一块一块数过去。

“一万零三百块。”考工令报完数,又补了一句,“烧裂的,碎了角的,不能用的,这些占了一半,不过有了经验,下次就能出更多的砖了!”

“好。”头曼说,“第二窑,接着烧。”

从这天起,砖窑就没歇过。

两座窑轮着转,一窑烧着,一窑装坯。

装坯的人手不够,头曼从建城的队伍里抽人,学制坯的学制坯,学装窑的学装窑。

半个月后,第三窑、第四窑也立起来了,四座窑一起烧,窑顶的青烟日夜不断。

到第二个月,河谷里已经攒了十二万块砖。

砖垛码在窑场边上,青灰色的,齐刷刷的,远远看去,像一座砖山。

考工令蹲在砖垛前头,拿一块砖敲了敲,又拿另一块敲了敲,两块砖碰在一起,当当响,声音脆亮,像敲铁。

“这砖,能垒城墙?”头曼问。

“能。”考工令说,“比石头还结实,用石头垒墙,缝里要填土,土一冲就垮了,但是用砖垒墙,缝里填灰浆,灰浆干了比砖还硬,墙缝儿严丝合缝,水都渗不进去。”

“灰浆是什么?”

“应该是石灰掺沙,然后上水。”考工令说,“简单来说,就是石灰烧出来磨成粉,掺河沙,在和成浆,砖缝里抹上灰浆,一层砖一层灰,垒上去,比拿泥糊结实十倍。”

“石灰从哪儿来?”

“河滩上有的是石灰石,灰白色的那种石头,一锤子敲开,断面发白。烧一窑石灰,跟烧砖差不多,石头码进窑里,烧透了,泼水,石灰就炸开了,炸成粉。”

“你连这个也会?”

“我不会啊,神会!”考工令理所当然。

“那就烧。”头曼说,“砖窑旁边,再立一座石灰窑,砖和石灰,一起烧。”

石灰窑建在砖窑边上,比砖窑小一半,一次能烧两千斤石灰。

河滩上捡来的石灰石,码进窑里,烧上三天三夜,烧透了,泼水。

石头遇水,噼里啪啦地炸开,炸成白色的粉末,热气腾起来,熏得人睁不开眼。

烧出来的石灰,磨成细粉,掺上河沙,和成灰浆。

考工令拿砖试了一下,灰浆抹在砖缝里,半天就干,干透了,拿刀尖去剜,剜不动。

“行。”考工令说,“灰浆成了。”

砖的问题解决了,城的设计也定了下来。

旧城的石料,继续拆,专砌城门、角楼、墙基的包角,这些地方吃重,石头扛得住。

城墙的主体,用砖。

内城东西二百四十步,南北一百八十步,城墙两丈高,底宽一丈五,顶宽八尺,收分。

城墙上头,隔三十步建一座敌楼,砖砌的,能站十个兵。

城门开四座,东、南、西、北,每座城门建门楼,石基砖身,门洞一丈二宽,能并排过两辆牛车。

外城更大,东西六百步,南北四百五十步,墙高一丈五,先圈起来,里头的地慢慢填。

城址选在塔拉斯河南岸的高台地上,离河三里,地势比河滩高三丈,涨水淹不着。

头曼领着考工令、阿热、须卜都,站在那片高台地上,拿脚步量了一遍。

“内城,就压在旧城基上。”头曼说,“旧城的地基结实,省得重新夯土。”

“外城呢?”考工令问。

“外城圈出去,把球场、学馆、铁坊,都圈进来。”头曼说,“一万三千口人,往后都住城里。”

“城名呢?”须卜都问。

头曼想了想:“这座城,建在塔拉斯河边上,不如就叫夏城吧!”

须卜都。。。。。。

随后第二天就开工。

整个夏部变成了大工地,除了日常放牧,巡逻、探索,所有人都要给建城让路。

砖窑的烟,石灰窑的烟,建城的号子声,混在一起,从河谷里飘出去。

建城开了工,河谷里没日没夜地响着号子声和锤声。

头曼更是以身作则,每天天不亮就上工地,天黑才下来,靴子磨破了两双。

干了七八天,墙基沿着旧城基往两头伸出去几十丈,可抬头一看,整圈城墙才起了个头,连膝盖都不到。

这天傍晚收工,众人蹲在墙根下吃饭,有人起了话头。

“照这进度,城墙啥时候能立起来?”

“快不了。”一个老泥工扒了口饭,“你瞧这墙基,一天垒出去十来丈,听着不少,可这还没算上头收分、敌楼、城门。垒墙是最慢的活,越往上越慢。”

“那得多久?”

“我看,一年。”

“一年?”旁边一个年轻汉子嗤了一声,“你当垒墙是赶羊呢?我算了,光这内城一圈,就够咱们垒到明年开春。”

“那外城呢?”

“外城比内城大出好几倍,没个三年五载,下不来。”

众人越说越乱,有人说两年,有人说三年,有人说这辈子能不能建完都难说。

争到后来,有人一拍大腿:“争啥争,去问神!神什么都知道,砖窑都是神教的,建城要多久,神肯定有数!”

头曼蹲在墙根下,听了半天,把碗往地上一搁:“问什么问。”

众人安静下来。

“砖窑,神教的,灰浆,神教的,连城址都是神定的。”头曼说,“神把能教的都教了,剩下这垒墙的活,是人的活,什么都去问神,要你们干什么?”

他扫了一圈:“找个数算得清的人来算。谁最会算数?”

有人接话:“阿古,还有呼韩浑,学馆里数他俩算得快,他俩肯定能算出来。”

“叫来。”

不多时,阿古和呼韩浑赶到工地,手里还攥着炭条。

头曼指着眼前那半截墙基:“你们俩算算,这城,多久能建完。”

阿古和呼韩浑对视一眼,蹲下来,把饭盆往边上一推,拿炭条在地上画开了。

先画了一个圈,又画了四条线,标上尺寸。

阿古开口,声音不高,但一个字一个字都清楚:“先算砖,内城墙体,一圈八百丈,一丈墙要四百块砖,这是三十二万块。”

“城门四座,一座门楼带门洞,少说一万块,四座四万。”

“敌楼,隔三十步一座,内城一圈二十八座,一座两千块,五万六千。”

“角楼、包角,再算三万。”

“光这些,四十四万六千。”

阿古顿了顿:“还没算屋舍。学馆、金帐、仓库、兵营、铁坊,加上各家各户往后住进城里的屋子,少说还要三十万块。”

“拢共,七十五万块上下,就这还没算外城墙体。”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众人:“这是砖的数。”

呼韩浑接着开口:“再说窑。一窑出砖一万块,从装窑到出窑,十五天。眼下四座窑,轮着转,一个月出八万块。”

他在地上写了个数:“七十五万块,要烧九个月。这还得是窑不歇火、坯不断供,少一天都不行。”

“砖烧出来,还得垒。”阿古接过话,“十个人一天垒两丈墙,八百丈,得四百个工日。可垒墙的人不能不吃不睡,轮班倒,一天顶天垒四十丈。光城墙主体,二十天。”

“听着不多?”他抬眼,“可垒墙不是光搬砖。石灰、灰浆、运料、架梁、铺顶,哪样不得搭进去人手?城门角楼比城墙费工一倍,屋舍又是另一笔账。”

“内城全工,一年半。”阿古说。

“外城呢?”有人问。

阿古看了一眼呼韩浑,呼韩浑在地上又画了一个圈,比内城大了好几倍:“外城东西六百步,南北四百五十步,一圈比内城长出三倍,墙高一丈五,砖石减半,可占地翻了几番。屋舍、街巷、排水、井渠,全算上……”

他停了一下:“三年。”

“内城一年半,外城三年。”阿古把炭条往地上一丢,“两城都立起来,五年打不住。往少了说,五年。”

墙根下一片死寂。

“五年?”老泥工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五年,娃娃都能放羊了。”

“五年算少的。”呼韩浑补了一句,“这还是四座窑不停火、人手管够、石头木料够用。哪样断了,工期还得往后拖。”

“那咱们这一辈子,是不是就得在工地上过了?”年轻汉子喃喃道。

“一辈子就一辈子。”有人接话,“我爹在金微山败下来的时候,什么都没了,连口水都喝不上,谁想到能有今天?今天有砖有窑有人,五年怕什么?”

“就是。”老泥工把碗往地上一墩,“城是给子孙建的。咱们建不完,还有娃娃接着建。娃娃建不完,还有孙子的。这城只要立起来,就永远是咱们的。”

众人议论纷纷,声音渐渐大起来。

头曼蹲在墙根下,听完阿古那一串数,每头微蹙。

看来,今年冬天住进城里是不可能了,明年也够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五年,咱们等得起。”

众人齐齐看他。

“咱们从七百人走到一万人,用了五年。”头曼说,“再花五年,建一座城,值。”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城是要传下去的,咱们等得起,娃娃也等得起。往后谁再说建城慢,让他先算算,七百人是咋变成一万人的。”

墙根下响起一片笑声。

“单于,那这五年,咱们就全耗在工地上?”有人问。

“耗。”头曼说,“可城不是光垒墙。城立起来那天,学馆、球场、铁坊、市集,都在城里头。城在,咱们的家就在。”

当晚,工地上点起了篝火,比往常多了几堆。

砖窑的烟囱口,青烟日夜不断。

孩子们在窑场边上跑,追着看码砖的汉子。

有个半大的孩子蹲在砖垛前头,拿手指头摸那一块块青砖,摸了半天,回头问:“爹,这城建好了,我能住进去不?”

他爹正往车上搬砖,头也没回:“能。等你长大了,正好赶上。”

“那我可得长快点。”

“急什么。”他爹说,“城建得慢,你长得快,两下里一赶,正好。”

孩子想了想,又摸了摸砖,咧嘴笑了。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