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拉斯河谷,放到后世的地图上,就是哈萨克斯坦南部江布尔州的塔拉兹市一带。
塔拉斯河从东南方的天山脚下流出来,穿过城市,往西北汇入沙漠。
北边是莫因库姆沙漠,东南翻过山是伊塞克湖,西南隔着一道支脉,是费尔干纳盆地,大宛的故地。
现代地图,夏部位于白色圈内塔拉兹市
古代地图,只找到一张李广利征讨大宛的地图,红色圈内的河谷就是夏部的驻扎地。
西征路线图——紫色;大概路线
从图中可以看到,和大宛隔了山脉,和康居虽然没有被完全隔开,但康居要征伐也要绕过去,乌孙那边也差不多。
属于三国交界,交通要道,幸运的是没有一个大型的部落。
这条河谷在历史上留下过不少名字,一百三十多年前,汉将陈汤在这里砍下郅支单于的头。
八百多年后,大唐安西军在这里跟阿拉伯人打了一场大仗,后世管那场仗叫怛罗斯之战,也叫塔拉斯河之战。
前文说过,造纸术就是那场仗之后,从被俘的唐军工匠手里传到阿拉伯,再一路传到欧洲的。
李牧的意识沉在木狼头里,把这几个地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前世没到过中亚,可读书时看过不少资料,记得这一带的水文、地势、商路走向。
眼下这一切,正沿着他记忆里的路线,一步一步落定。
不过那些都是后话,。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一万口人先安顿下来。
休息一夜,第二天一早,头曼开始下令。
部落修整七天,谁也不许干活,先恢复好再说。
这七天,河谷里安静得很。
老人在河边晒太阳,孩子在河里扑腾水花,女人们把脏衣裳翻出来,蹲在河边搓洗。
男人们也没闲着,有人上山砍柴,有人下河摸鱼,有人把走坏了的牛车拆开,重新钉轮子。
阿古把学馆支了起来。
河谷东头搭了一座大棚,书箱搬进去,木板立起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已经不念了,现在开始学离骚了。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
神说了,都是龙的传人,谁家祖上不出个皇帝,不出个贵族?这篇文章的作者就是帝王后裔。
反正也不要求孩子们懂什么思想,直到了解就行了。
大家出身一样,谁也不比谁高贵。
李牧打算在大一些的孩子们中学一下《陈涉世家》。
从小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再配上秦制军功爵,不得起飞了?
休循的娃娃和捐毒的娃娃,跟夏部的娃娃坐在一处,已经分不清谁是谁家的了。
球场也圈了出来,就在郅支城旧基东边那片平地上。
头天就有两帮人踢了一场,踢到天黑,输了的那队刷马,刷到半夜。
第七天傍晚,头曼把百夫长以上全部叫进旧城开会。
旧城虽然塌了大半,内城的石墙还立着几段,正好圈出一块能遮风的地方。
众人围坐在墙根下,篝火点起来,火光映着斑驳的石头。
头曼开口:“都歇够了吧。”
“歇够了。”石鞮说。
“歇够了,就说正事。”头曼说,“咱们到这儿,不是来养老的。住下来容易,站住脚难。这地方四周都是人,东边是乌孙的地盘,西南是康居,远一些北边还有阿兰人。咱们一万人搁在中间,看着不少,可真打起来,谁都能咬咱们一口。”
须卜都问:“单于,你的意思是?”
“请神示下。”头曼说,转身冲旧城北角行了一礼。
旧城北角搭着一座神帐,帐里供着那颗木狼头,阿古和呼韩浑守在帐外。
帐帘掀开,金光从帐里漫出来,一个声音在每个人脑海里响起来,低沉浑厚,像从地底滚上来的雷声。
“我听见你们的话了。”
众人齐齐跪下。
“此地叫塔拉斯河谷。”那声音说,“往东,翻过山是伊塞克湖,再往东是乌孙。往西南,是康居的势力。往北,是阿兰人的游牧地。咱们占了这条河谷,等于坐在三条大路交叉的路口上。”
“路口是好地方,可路口也招眼,谁都想过来踩一脚,看看有什么油水。”
“所以,眼下有三件事要办。”
“第一件,跟当地的势力打招呼。这一带散居着塞种人的余部,没有统一的政权,一摊散沙。他们不是敌人,也未必是朋友。去问问他们,愿不愿意跟咱们一起干。愿意的,进城,分房分地。不愿意的,把话说明白,井水不犯河水,不起冲突。”
“第二件,收拢匈奴残部。这一带散落着不少当年西迁的匈奴人,没有首领,各自为生。把消息散出去,告诉他们,单于来了。一个月之内,愿意归附的,编户入册,跟老部众一个待遇。过了期限不来的,按叛逆论处。”
“第三件,建城。这座旧城太小,当年郅支单于修它的时候,城里守军加上老弱,拢共三千出头。这么小的城,装不下咱们一万人。咱们要建一座大城,一座几万人都装得下的城。这座旧城,拆了当材料,只留内城的墙基,作新城的内城。”
话音落定,帐里安静了一瞬。
头曼先开口:“神谕,属下记住了。三件事,一件一件办。”
“第一件,塞种人。”头曼说,“忽雷。”
忽雷站起来:“在。”
“塞种人的事,交给你。”头曼说,“你也是塞种出身,跟他们同源同语,你出面,比谁都合适。”
忽雷点头:“单于放心,我明日就带人出去,先把散居的部落摸一遍,看看他们什么态度。”
“休循王年纪大了,路上又劳顿,这趟你别跑了。”头曼说,“让忽雷一个人跑。”
休循王坐在火堆边,闻言点了点头:“老朽这把骨头,确实跑不动了。忽雷年轻,腿脚利索,让他去,比我强。”
“你还有什么要嘱咐忽雷的?”头曼问。
休循王想了想:“塞种人散居,东一撮西一撮,没有主心骨。你去,先找那些年长的头人谈,别找年轻人。年轻人火气大,谈崩了容易动手。头人见多识广,知道利害,好说话。”
他又补了一句:“还有,塞种人里,不少跟咱们当年一样,让康居抢过、让乌孙赶过。他们心里有怨气,也有防备。你跟他们谈的时候,别一上来就提建城、提归附,先问问他们这些年过得怎么样,让他们把苦水倒出来,再谈正事。”
李牧听到,一脸问号。
万万没想到,休循王这支老狐狸居然开始了诉苦大会?
而忽雷把这两条记在心里,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第二件,匈奴残部。”头曼说,“须卜都。”
须卜都站起来:“在。”
“这四百里河谷,加上周边的草原,散布着多少匈奴人,谁也不知道。”头曼说,“你带人出去,把消息散出去,就说,单于来了,在塔拉斯河谷扎了根。愿归附的,一个月内到河谷报到,编户入册,分草场分牛羊,跟老部众一个待遇。”
“要是有人不来呢?”须卜都问。
“按照神说的半,一个月期满不来的,按叛逆论处。”头曼说,“话要放出去,让他们知道,咱们不是来求他们的,是来收他们的。”
须卜都点了点头:“明白。”
“第三件,建城。”头曼说,“这事最大,也最急,城不建起来,咱们就一直是住在帐篷里的流民。”
他转头看向考工令和阿热:“你们俩,明天带人把旧城的墙基量一遍,把尺寸报上来。再从全族抽人手,青壮男丁轮班,一半放牧一半建城,十天一换。”
考工令问:“单于,新城建多大?”
“神说了,几万人的大城。”头曼说,“先定内城,把旧城基扩一圈。外城的地基,等内城立起来再量。”
“材料呢?”阿热问,“石头够不够?”
“旧城的石头,拆了用。”头曼说,“不够的,河滩上到处是鹅卵石,山上有青石,就地取材。木材从上游的林子砍,入冬之前,把内城给我立起来。”
帐里又议论了一阵。
散会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头曼叫住忽雷和须卜都:“你们两个,明天一早就走,路上小心,别跟当地的部落起冲突,能谈就谈,谈不拢就先撤回来。”
“明白。”
“都去歇着,养足精神,明天开工。”
须卜都和忽雷各自走了,头曼在旧城墙根下又坐了一会儿,看着篝火渐渐暗下去,才起身回了帐篷。
第二天一早,忽雷带着十个人出了河谷,往北去了。须卜都则带了二百骑,往南、往西两个方向撒出去。
建城这边先动了起来。
第三天,考工令和阿热把旧城的尺寸量出来了。内城墙基东西长一百二十步,南北宽九十步,满打满算能住三四千人。
外城只剩几段残墙,连轮廓都拼不完整。
考工令蹲在墙根下,拿炭条在皮子上画图:“单于,内城东西二百四十步,南北一百八十步,外城再围一圈,东西 七百二十步,南北五百四十步,那就是一座大城了。”
“石头够吗?”头曼问。
“旧城的石头拆了,能补内城的墙。”考工令说,“外城的墙得新采。河滩上的鹅卵石是现成的,拌上泥浆,夯土夹石,一层一层往上垒,结实。”
“那就干。”头曼说,“人手从明天起分两班,一班放牧,一班建城,十天一换。”
建城的日子就这么开始了。
先拆旧城。
几百个壮丁抡着铁锤和撬棍,把旧城的石墙一段一段拆下来,石头码在空地上,等着重新砌。
而另一边,河谷北边三十里,有一个塞种部落,六七十顶帐篷,三百来口人。
头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听说来了个新部落,又听说忽雷是捐毒王,亲自迎出帐来。
忽雷在那边待了两天,按休循王教的话,先问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那老人倒了一肚子苦水,说康居人年年入冬前来抢,抢完就走,他们打不过,只能年年搬家。
又说乌孙的游骑偶尔也过来,赶走他们的羊群。
忽雷等他说完,才开口:“我们那边来了个大部落,叫夏部,一万口人,四千骑兵,在塔拉斯河谷扎了根。他们要在那儿建一座城,建好了,城里能住几万人。你要是愿意,带着部落过去,帮着建城。建好了,分你房子,分你草场。”
“给房子?”老人半信半疑。
“给。”忽雷说,“不愿意住城里,就在城外分草场,圈一块水草好的地方。”
“那要是我们什么都不干,就想安生放羊呢?”
“也行。”忽雷说,“人家说了,愿意来就来,不愿意来,井水不犯河水,不抢你们的。”
老人沉默了很久,第二天一早,他带着三十个壮丁,跟着忽雷回了河谷。
须卜都那边,消息放出去五天,河谷里也陆陆续续来了几拨人。
先来的是两户牧民,拖家带口,说是在北边草原上听说单于来了,连夜赶过来的。
头曼亲自接见,编了户,分了草场,又让阿古给他们的孩子记了名。
后来又来了一拨,七八个壮年汉子,说是当年跟着郅支单于逃出来的老匈奴的后代,老一辈都死光了,他们散在草原上,听说单于来了,来认祖归宗。
须卜都问他们:“这些年靠什么活?”
“放羊,打猎,饥一顿包一顿,混口饭吃。”一个汉子说。
“现在呢?”
“跟着单于干。”那汉子说,“我们是匈奴人,单于是匈奴人的单于,不来这儿,还能去哪儿?”
须卜都把这话报给头曼,头曼听完,说:“收下编户,该军训的军训,该学字的学字。”
到了第十天,须卜都回来报账:“这十天,河谷里新收了四百多口,都是匈奴旧部,消息还在往外传,后头估计还有。”
“按规矩办。”头曼说,“一个月期满,不来的,按叛逆论处,这话放出去了没有?”
“放出去了。”须卜都说,“估计用不了多久,草原上都传遍了。”
建城的活干到第二十天,内城的墙基已经立起来了。
旧城的石头和新采的鹅卵石拌着泥浆,一层一层垒上去,墙基宽一丈,高一丈。
站在墙基上,能看见河谷里的全貌。
头曼站在墙基上,看着底下黑压压干活的人群,对考工令说:“照这个进度,入冬之前,内城能封顶吗?”
考工令算了算:“差不多,外城的地基,明年开春再动。”
“那就行。”头曼说,“先把内城立起来,让大伙儿有个能过冬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