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夏部便全部落开拔，那天是个晴天，龙旗在风里扯成一条直线，一万口人，几万头牛羊，从河谷里涌出来，像一条望不见尾的长龙，往西边铺去。
队伍比头曼预想的还要慢。
在休循河谷里住了一冬，又融合了休循、捐毒两部，还添了两千买来的人口，一万口人里，老弱占了近三成。
原先定好的日行三十里，头一天就走了十八里。
前军探路探到二十里外，中军的牛车还在山脚下打转，后军的收容车已经拉满了走不动的老人。
第二天，头曼把百夫长以上全叫到中军帐，改了规矩。
“日行二十里。“头曼说，“谁也别贪快，牛羊要吃饱，老人要歇够，孩子要走得动，天黑前一个时辰扎营，扎营前先挖排水沟，走慢点，总比把人走没了强。“
须卜都第一个应声：“二十里就二十里。“
石鞮说：“后军的收容车，再加一些。“
“加。“头曼说，“从驮马队里匀。“
从这天起，队伍就按二十里的步子走，雷打不动。
头一个月走的是山路。
翻过三道山梁，路窄的地方只容两骑并行，牛车要一辆一辆过，前头过去了，后头才敢动。
过了山，就是戈壁。
戈壁比山路还难熬。
白天太阳毒，晒得地皮发烫，马蹄踩上去噗噗冒烟。
夜里又冷，风从石缝里钻出来，呜呜地叫，吹得帐篷哗哗响。
最要命的是水。
出发时每人带了三个水囊，过了戈壁中段，水就不够喝了。
头曼下令，全军控水，一天两碗，马喝饱人喝少，孩子和孕妇优先。
万幸的是，天狼取水的法子还在，当夏部用这个法子取水之后。
后加入的人们纷纷欢呼。
感恩神的赐福！
水源问题虽然没有解决，但已经不是能够影响生存的问题了。
又走了五天，碰上暴雨。
雨来得没有征兆，晌午还是晴的，半个时辰后，天就压黑了。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砸在帐篷上噼啪响，转眼间地上就积了水，牛车陷进泥里，羊群被雨淋得挤成一团，叫声都变了调。
头曼扯着嗓子喊：“车上的老人孩子，别下车！帐篷别搭了，就地围圈！牛车围外圈，人圈里！“
一万口人在雨里泡了一整夜。
第二天雨停了，太阳出来，晒得人身上冒白气。
头曼让人清点，冻死了几十只羊，牛车陷了十七辆，老人病倒了四十多个，乌苏娜带着两个学徒，忙得脚不沾地。
病倒的老人里，有一个是头曼认得的。
就是从金微山逃出来的那个老牧民。
四年前他在荒漠里摔下马，是古尔把他拽上马背拖到天山。
这一路，他拄着拐，跟着队伍走了快四个月，谁劝都不肯上收容车。
“小人能走。“他总是这么说，“走到走不动那天再说。“
暴雨那夜，他着了凉，烧了两天，等到烧退了，人也垮了。
第三天早上，他靠在牛车边上，喘着气，对来送饭的乌苏娜说：“姑娘，劳驾，把单于叫来。“
头曼赶到的时候，老牧民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抬手指了指西边，又指了指自己胸口。
头曼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老牧民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眼里带着笑，慢慢闭上了眼。
头曼蹲在那儿，半天没动。
须卜都走过来，低声说：“单于，后事怎么办？“
“就地葬。“头曼说，“找块背风的高地，挖深点，别让狼刨了。“
他顿了顿，又说：“把他那根拐杖，插在坟头上。“
葬完老牧民，队伍继续走。
那天傍晚扎营，头曼巡营，听见几个老人在篝火边说话。
“老巴图走了。“
“走了，暴雨那夜就没扛住。“
“他这一辈子，从金微山逃出来，多活了几年，算是挣的。“
“咱们呢？咱们还能走到地方吗？“
“走不到也得走。总不能倒在半道上，让后辈笑话。“
“就是。你看那些娃娃，走得比咱们利索。咱们这把老骨头，多走一步是一步。“
头曼站在暗处听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队伍走到第二个月，又倒下了三个老人。
一个在夜里睡过去再没醒，一个染了风寒没扛住，一个过河时滑了一跤，撞在石头上，抬回营地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每次有人去世，队伍就停夏，挖坑，下葬，坟头插一根木棍，木棍上刻一个名字。
刻名字的是阿古，他蹲在坟头，一笔一画地刻，刻完念一遍，念完鞠一躬。
有人问：“刻名字干啥？“
“让后来的人知道，这里埋着谁。“阿古说，“咱们走得远，坟头留不下，可名字得留下。“
第二个月中旬，队伍里出了件大事。
不是坏事。
是阿依玛要生了。
阿依玛须卜都的婆娘，二人私下里就好上了。
那天下午，队伍刚扎好营，阿依玛就有点那个意思。
乌苏娜带人搭了个棚子，把阿依玛抬进去，烧了热水，忙活到半夜。
须卜都则蹲在棚子外面，抱着头，一声不吭。
头曼巡营路过，看见他，也蹲下来，陪他蹲着。
“你婆娘会没事的。“头曼说。
“我知道。“须卜都的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怕。“
“怕啥？“
“怕她出事。“须卜都说，“她这辈子够苦了！“
这时，棚子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须卜都猛地站起来，又不敢进去，在原地转了两圈，被乌苏娜的学徒一把推进棚里。
不多时，乌苏娜出来，对头曼说：“母子平安，是个小子。“
“小子好。“头曼说，“往后咱们夏部，又添了一个人。“
须卜都抱着孩子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咧着嘴，笑得比哭还难看。
阿依玛躺在棚子里，虚弱，可眼睛亮，看着须卜都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蹲在棚外的头曼。
“单于，给孩子起个名吧。“须卜都说。
头曼想了想：“他是在西行路上生的，就叫夏西行吧。等他长大了，告诉他，他是跟着部落走到西边来的第一个孩子。“
“夏西行。“须卜都念叨了两遍，咧着嘴笑，“好，就叫夏西行。“
当天晚上，营地里多了两桩喜事。除了阿依玛生的西行，还有一家的婆娘也生了个丫头，双喜临门。乌苏娜忙了一夜，天亮才歇下。
头曼让人杀了两只羊，分给两家人，又让阿古把两个孩子的名字记进册子。
阿古问：“头一个记谁？“
“记夏西行。“头曼说，“他是头一个。“
队伍继续走。
过了戈壁，进了草原。草色从枯黄慢慢变绿，水洼渐渐多了，羊群终于能吃饱了。
走了四个月，人瘦了一圈，马瘦了一圈，可队伍没散，人没少太多。
第二个月，又生了三个孩子。
第三个月，生了七个。
有人开玩笑说，再走几个月，部落里该开个娃娃班了。
第四个月初，斥候打马回来，冲进中军帐：“单于！前面就是塔拉斯河谷！水清，草好，一眼望不到头！还看见一座旧城的基址，石头垒的，塌了大半，可轮廓还在！“
头曼猛地站起来。
“多远？“
“不到三十里。“
“全军加快，日落前赶到。“
队伍最后三十里，走得比前四个月都快。
羊群也像知道要到了，撒着欢往前跑，赶羊的兄弟笑得合不拢嘴。
傍晚，队伍翻上最后一道缓坡。
头曼勒住马，往下看。
塔拉斯河从山脚流出来，河面不宽，水清亮亮的，两岸草色浓绿，一直铺到天边。
河畔一块台地上，立着一座旧城的基址，石头垒的墙根，半截塌了的城门，在夕阳里泛着暗红的光。
那就是郅支城的旧基。
一百三十年前，汉将陈汤、甘延寿在这里攻破郅支单于的城，砍下他的头，挂在城头。
后来城废弃了，石头被搬走了一半，剩下的还立着。
头曼骑在马上，看着那座旧城，又看了看河谷里成片的绿草和清亮的河水，回头对须卜都说：“就是这儿了。“
须卜都点了点头：“水好，草好，城基是现成的。“
头曼翻身下马，冲身后喊了一声：“扎营！“
一万口人涌进河谷，解鞍的、卸车的、赶羊的、搭帐篷的，河谷里顿时热闹起来。
孩子们跑进河里，扑腾着水花，大人蹲在河边洗脸，洗着洗着，有人哭了。
头曼站在河边，捧起一捧水，喝了一口。
水是甜的。
他回头，看见龙旗插在河畔的高地上，旗面在风里猎猎作响，金龙在夕阳里泛着金光。
他冲着神帐的方向，单膝跪地。
“神，咱们到了。“
那一夜，河谷里点起了一百多堆篝火，火光映着河水，映着龙旗，映着一张张瘦了黑了却带着笑的脸。
有人在火堆边数着手指头算，从金微山到天山，从天山到休循，从休循到塔拉斯，走了五年，搬了三次家。
有人抱着刚出生的孩子，指着天上的星星说，往后咱们就住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