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案上的肉去了大半,马奶酒又添了两坛。
头曼放下碗,起身:“诸位吃得差不多了,都跟我出去走走,参观参观我们夏部。”
众头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跟着站了起来。
头曼领着几十个头人,先往河谷东头走。
东头那排帐篷前,立着一块刷了白灰的木板,板上写着几行字。
屋里传出读书声,几十个娃娃扯着嗓子喊:“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头曼在门口站住,冲里面扬了扬下巴:“这是学馆,河谷里的娃娃,三岁到十二岁,都得进学馆,认字,算数,读书,大的十二岁,学够了,编进军训,一边放牧一边习武。”
巴图尔头人探头往里看,看见几十个娃娃坐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炭条在木板上描字,最小的那个,也就三四岁,描得歪歪扭扭,描完一笔,抬头看一眼木板,又低头接着描。
“你们这些娃娃,都学字?”巴图尔问。
“都学。”头曼说,“不分男女,不分贵贱,进了学馆,一人一张案,一块板,一根炭条。”
“学字有啥用?”沙窝子的乌尔根头人挤过来,“放羊用得着字?”
“用得着啊。”头曼说,“会写字就能把放羊的经验记录下来,一代传一代,羊越放越好。”
“有道理,我们部落的孩子都跟着大人放牧,听着大人怎么教,开始还能学到东西,时间长了水平都差不多。”旁边一个部落的头人附和道。
乌尔根咂了咂嘴,若有所思,又往里看了一眼。
头曼领着众人离开学馆,往校场走。
校场上正练着兵。
三百骑排成三列,马头并齐,一声口令,同时转左,又一声口令,同时转右,马蹄落地的声音砸在夯土上,咚咚的,一声压一声。
“这是队列。”头曼说,“天天练,练了四年,练完了队列练骑术,练完了骑术练配合,你们刚才在阅兵场上看见的那一千骑,就是从这里头练出来的。”
“练这么些兵,图啥?”巴图尔问。
“图你话多。”头曼白了他一眼。
众人哈哈大笑。
“你自己琢磨吧!”旁边须卜都补充了一句。
巴图尔也不气恼,低头看那三百骑从面前列队走过,看了一会儿。
从校场出来,往西走,是铁匠铺。
还没走近,叮叮当当的锤声就迎面砸过来。
铁匠铺是几间敞棚,棚下摆着一排铁砧,七八个赤膊汉子抡着锤,一锤一锤砸着烧红的铁条,火星子溅得满地都是。
挛鞮赤那蹲在最里头的棚子下,正拿钳子夹着一把成形的刀胚,翻来覆去地看火色。
头曼领着众头人走到棚前,冲挛鞮赤那喊了一声:“赤那,把你新打的那把刀拿出来,给诸位头人开开眼。”
挛鞮赤那应了一声,从案上取过一把新刀,走过来,往棚外的木桩上一插。
刀身青幽幽的,日光底下一晃,泛着冷光。
“诸位谁有刀?”头曼说,“拿出来,跟这把碰一下。”
巴图尔摸出自己的弯刀,上前,抡起来,往那刀身上一磕。
两刃相交,当的一声脆响。
巴图尔低头一看,自己那把弯刀崩了米粒大的一个口子,桩上那把夏刀纹丝不动,连个白印都没有。
他盯着那个口子看了两息,又把自己的刀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遍,咂了咂嘴:“好刀。这刀卖不卖?”
“卖。”头曼说,“三十头羊一把,童叟无欺。”
巴图尔把刀从桩上拔下来,又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放回去。
头曼又把下刀拿回来,递给巴图尔:“你的刀坏了,这把就送你了!”
巴图尔也不客气,急忙接过去,谢过头曼。
看的其他人懊恼不已,早知道自己先拿了。
离开铁匠铺,往南走,是砖窑。
还没走近,先看见烟。
四座砖窑立在水渠边上,窑顶的烟囱冒着青烟,水排架在渠尾,水轮被河水冲着,转得哗哗响,连杆一推一拉,带得风箱呼哧呼哧地鼓风,火膛里的火苗蹿起一人高。
阿热正蹲在窑门口,往火膛里添柴。
“这是砖窑。”头曼说,“黏土从河滩底下挖出来,晒干,过筛,泡水,踩泥,制坯,装窑,三天出一万块青砖。那边是石灰窑,烧石灰,掺沙和灰浆,砌墙用的。”
“砖?”忽兰头人走到窑前,弯腰从窑门边捡起一块青砖,掂了掂,拿指甲在砖面上划了一下,划不动,“这东西,比石头轻,比石头齐整,烧出来的?”
“烧出来的。”头曼说,“河谷里的土,烧出来就是砖。”
“我听说只有东边的大汉才有这样烧砖的手艺,没想到夏部也有?”
“是啊,夏部真是了不得!”
众人纷纷惊叹。
参观的最后一站,是新建的城池。
众人其实早就看见了那座城。
从进河谷那天起,那面白底金龙的龙旗就立在河谷正中,旗杆三丈高,老远就能看见。
旗杆底下,是一座正在施工的城池。
城基沿着旧城基伸出去老远,石头垒的墙基上,青砖一层一层码上去,已经码到一人多高。
工地上人头攒动,搬砖的、和灰的、垒墙的、架梁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头曼领着众头人走到城墙跟前,站定。
“这就是夏部建设的城池。”头曼说,“内城,东西二百四十步,南北一百八十步,城墙两丈高,青砖垒的,灰浆勾缝,水都渗不进去。城墙上头,隔三十步一座敌楼,城门四座,每座门楼能站一个百人队。”
“外城更大。”头曼指了指远处圈起来的地基,“东西六百步,南北四百五十步,城墙一丈五。外城圈进去,学馆、校场、铁匠铺、砖窑、市集,全在城里头。”
“这座城,能住多少人?”巴图尔问。
“五万。”头曼说。
棚里静了一瞬。
“五万?”巴图尔重复了一遍,“五万人住一座城?”
“五万人。”头曼说,“这还只是眼下的规划。外城的地基圈好了,往后人多了,再往外扩。”
忽兰头人走到城墙跟前,伸手摸了摸那青砖,又蹲下来,拿手指抠了抠砖缝里的灰浆,抠了半天,只抠下一层灰皮。
“这灰浆,干了比砖还硬?”他问。
“比砖还硬,水都渗不进去!”
“这座城,建多久了?”乌尔根问。
“两个多月了。”头曼说,“墙基才立起来一人高,全城立起来,内城一年半,外城三年,五年打不住。”
“五年?”乌尔根咂了咂嘴,“我沙窝子,一年换一个头人,五年前的人早散光了。”
“所以你们沙窝子还是沙窝子。”
众头人沿着城墙根走了一圈,又看了城门的地基,看了敌楼的砖座,看了石灰窑,看了砖窑,看了水排,看了引水渠,看了那一垛一垛码得齐刷刷的青砖。
走回大帐的时候,天已经快擦黑了。
帐里重新点起灯火,案上又添了酒肉。
头曼在主位坐下,端起酒碗,敬了一圈,放下碗,开口:“诸位,转了一圈,都看过了。学馆,校场,铁匠铺,砖窑,石灰窑,还有那座城。我想说的话,都在这一圈里头了。”
“现在我有一句话,想问问诸位。”
头曼的目光扫过几十个头人的脸:“我想做这河谷的共主,你们谁赞成,谁反对?”
大帐里静了一瞬。
巴图尔头人第一个站起来,端起酒碗:“我赞成,盐泽上下,从今天起,听单于的。”
“青岗也赞成。”忽兰头人跟着站起来,“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着这么个地方,有学馆,有铁匠铺,有砖窑,还有一座能住五万人的城。这样的地方,值得青岗人跟着干。”
“沙窝子也算一个。”乌尔根站起来,“单于,你刚才那句话我记下了,你们沙窝子还是沙窝子,我想让沙窝子往后也能住进城池。”
一个接一个头人站起来,纷纷表示同意。
没办法,这个夏部不按套路出牌啊。
说好的大家都是游牧民族,一起放羊打猎,没事开个篝火晚会啥的。
万万没想到,你夏部浓眉大眼的竟然背叛组织。
众人再无疑虑,端起酒碗,齐声喊道:“拜见单于!”
几十只酒碗同时举起来,帐里喊声震天。
头曼也端碗,一饮而尽。
等声音落下去,他开口:“诸位的好意,我头曼记下了。可有一条,我今天把话说在前头,虽然不强制你们加入夏部,你们愿意跟着走,我欢迎,你们想自己过自己的日子,我也不拦。但既然这片区域以夏部为主,那咱们就该有个章程。”
“章程?”巴图尔问,“什么章程?”
头曼瞥了他一眼。
巴图尔秒怂,给自己一嘴巴:“我以后少说话!”
众人又一阵大笑。
“几条规矩。”头曼说,“我先说草场。”
他顿了顿:“咱们草原上的人,放羊放马,靠的是草。可草这个东西,跟牛羊不一样,牛羊是越养越多,草是越啃越少。一个地方,羊啃光了草,啃秃了地皮,风一吹,土就跑了,那地方就废了,往后几十年长不出草来。”
“诸位想想,你们的祖辈,有多少草场是这么废掉的?”头曼说,“羊啃秃了,换一片,再啃秃,再换一片,换到最后,没有地方可换了,就只能抢别人的。抢来抢去,人死了一茬,草场还是那些草场。”
帐里安静下来。
“所以我立一条规矩。”头曼说,“草场轮牧。把草场分成几块,一块放牧,一块休养,轮着来。草长到齐膝深,才许羊进去。草被啃到脚脖子深,就把羊赶出来,换一块。这一块,休养一年,明年再放。”
“休养一年?”乌尔根头人问,“那咱们的羊吃什么?”
“吃另一块。”头曼说,“你分四块,一年轮一遍,一块放,三块休,哪块都有的吃。你一块放到底,第二年那块草场废了,你全家喝西北风。这笔账,诸位自己算。”
“这法子,听着新鲜。”忽兰头人琢磨了一会儿,“可要是有的部落草场大,有的部落草场小,轮牧怎么分?”
“按人头分。”头曼说,“丁口多的,分大块,丁口少的,分小块。谁的草场,谁做主,可有一条,不许越界。谁要是越了界,按价赔偿。”
“那要是有人故意把羊赶进别人的草场呢?”巴图尔问,说完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赶紧闭上了嘴。
“罚。”头曼说,“第一次,罚他二十只羊。第二次,罚他一半的羊。第三次,草场收归公有,人逐出河谷。”
帐里又安静了一瞬。
“第二条规矩。”头曼说,“无故不得攻打别的部落。”
“不打仗?”乌尔根问,“那要是有人抢咱们的羊呢?”
“谁抢你的羊,你报上来,夏部替你出头。”头曼说,“可你要是自己带人打回去,见血了,那就两说。规矩是规矩,私斗是私斗。有仇,报到我这儿,我给你们断公道,谁有理,我帮谁。”
“那要是两边都有理呢?”有人问。
“那就都打二十鞭子,回去各管各的羊。”头曼说。
帐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第三条规矩。”头曼说,“从今天起,不再给康居和乌孙上贡。”
帐里彻底静了。
“咱们这一带,给康居上贡,给乌孙上贡,年年上,月月上,牛羊交出去,换回来什么?换回来他们抢得更狠。”头曼说,“从今天起,一文不交。康居人来了,乌孙人来了,夏部替你们挡。”
“他们要是大兵压境呢?”巴图尔问。
“压境就压境。”头曼说,“我这五千骑,就是拿来跟他们打的。打输了,我头曼第一个死。打赢了,往后这一带,再不用看康居乌孙的脸色。”
“况且咱们这里,远离乌孙康居中心,来的都是一些外围游骑,不要怕他们!”
帐里静了好一会儿。
乌尔根头人先开口:“单于,我沙窝子被康居人抢了十几年,年年上贡,年年挨抢。你要是不让上贡了,还能替我们挡着,我沙窝子,把命交给你。”
“盐泽也是。”巴图尔说。
“青岗也是。”
帐里一声接一声,几十个头人,没有一个落下。
头曼等声音落下去,抬起手:“诸位,规矩说完了,以上都是我给你们的承诺,下面说实实在在的好处,你们跟着我干,我头曼不亏待你们。”
“头一样。”头曼说,“呼衍骨力。”
呼衍骨力从帐角站起来,冲众头人拱了拱手。
“呼衍骨力管着夏部的商队,跑了四年商,疏勒、大宛,哪儿的市集他都熟。”头曼说,“从今天起,商队对诸位开放。你们想跟着跑商,把牛羊、皮毛、干肉交给他,他替你们换成粮食、盐、布匹、药材。”
“商队带上我们?”忽兰头人问,“我们那点牛羊,够换什么?”
“蚂蚁搬家。”头曼说,“你一家出十只羊,十家就是一百只,一百家就是一千只。一千只羊拉到大宛,换回来的粮食,够你们吃一阵的。”
“那要是路上被抢了呢?”有人问。
“抢了,夏部赔。”头曼说,“商队走夏部护送的路线,一路有骑兵跟着,谁动商队,谁就是跟夏部过不去。”
“不想跑商的呢?”乌尔根问。
“不想跑商,也没关系。”头曼说,“夏部正准备在河谷里建一座市集,就建在外城东门里头。市集建成之后,每个月逢五开市,周边部落把牛羊、皮毛、盐、干肉拿来换,有买有卖,公平交易。你们的货,拉到市集上,自己摆摊,自己定价。”
“市集什么时候能建好?”巴图尔问。
“外城还没立起来,市集先搭棚子,露天开市。”头曼说,“一个月之内,先开起来。往后外城建好了,市集搬进城里。”
“那市集收税吗?”忽兰问。
“收。”头曼说,“商税,按成交额的一成收。不过今天有一条实惠给诸位,今天到场的部落,当场报名加入商队或者市集的,免三年商税。三年之内,你们在商队里跑的货,在市集上摆的摊,一文税都不收。三年之后,再按规矩来。”
帐里嗡的一声炸了。
“免三年?”
“那还等什么?我盐泽报名!”
“青岗也报名!”
“沙窝子算一个!”
“算我蒲犁一个!”
“还有我无雷!”
几十个头人争先恐后地站起来,喊声此起彼伏,把大帐顶都快掀翻了。
头曼端起酒碗,等声音落下去,才开口:“好,都记下了。回头让阿古把各部落的名册造出来,编户的编户,入商队的入商队,入市集的入市集,一样一样办。今晚这顿酒,就当是开工的酒。诸位吃好喝好,明天各自回去,把好消息带给族里。”
帐里又热闹起来,酒碗碰酒碗,笑声混着肉香,一直闹到半夜。
第二天一早,几十个头人陆续出谷。
来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绷着脸,走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开心。
巴图尔头人走出谷口,回头望了一眼河谷里那面猎猎作响的龙旗,又看了看远处城墙上那半截青砖墙基,对身边的随从说:“回去把家里的羊圈加固了,往后不用再留出给康居人的份了。”
随从问:“真不用了?”
“不用了。”巴图尔说,“有人替咱们挡着了。”
河谷大会开完的第三天,阿古拿着新造的名册进了金帐。
“单于,名册造好了。”阿古把册子摊在案上,“来参会的四十七个部落,三十九个当场报了名,编户入册。剩下八个,说是要回去跟族里商量,没当场定。”
“八个?”头曼翻了翻册子,“哪八个?”
“东边盐泽往北的胡尔根,西边沙窝子往南的塔勒,还有……”阿古一一点过。
“他们怎么说?”
“有的说族里老人不放心,要再看看。有的说怕交了牛羊,往后连个退路都没有。”阿古说,“我让他们带了一句话回去,说河谷的大门一直开着,想通了随时来。”
“随他们。”头曼说,“三十九个,够用了。”
他合上册子,又问:“市集的事,定了没有?”
“定了。”阿古说,“场地选在外城东门里头那块空地上,先搭棚子,圈了四十丈见方,能摆两百个摊。呼衍骨力说,第一批货已经备好了,夏刀、盐巴、干肉、皮毛,下个月逢五开市。”
“开市那天,把各部落的头人都请来。”头曼说,“让他们亲眼看看,自家的货在自家门口能卖出什么价。”
阿古应了一声,抱着册子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