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期满,河谷大会如期而至。
头天傍晚,各部的人就到了个七七八八。
河谷西口扎起一片帐篷,来的人各有各的旗号,有举狼旗的,有举鹿旗的,有光个杆子来不带旗的。
头曼带着须卜都、石鞮,挨个帐篷走了一遍。
见一个,拱手,问一句,记一笔记在册子上。
“东边盐泽的巴图尔头人?久仰。你上个月送来的三十张狼皮,我收下了,好用。”
“北边青岗的忽兰老哥?你家小孙子进学馆了,阿古说学得最快,字写得好。”
“西边沙窝子的乌尔根?路上走了几天?牛羊没掉膘吧?”
一圈走下来,几十个头人,头曼个个叫得上名字,说得上他们家的事。
有头人本来绷着脸,被这么一招呼,脸上也挂不住了,拱着手回礼,话头就打开了。
第二天一早,头曼把各部落的头人、长老请到旧城根下的高台前。
台子是新搭的,台前空出一大片场地,场地四周立着木桩,桩上拉绳,绳外站满了河谷里的老小。
头曼站在台上,先拱手环了一圈:“诸位远道而来,我头曼先谢过。话不多说,今天先请诸位看一样东西。”
他冲台下挥了挥手。
须卜都翻身下马,走到场地东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列阵!”
号角响了一声。
各部落的头人们原本三三两两蹲着站着,有的还在交头接耳,听见这声号角,都不自觉地抬头往场地里看。
东头,一队骑兵正列队进场。
一千骑,一人一马,马头并齐,缰绳勒在同一高度,人和人之间隔着一臂,横看成排,竖看成列,连马蹄落地的声音都是齐的。
“止!”
须卜都一声令下。
一千骑同时勒马,同时停住,一千匹马像三百根钉子钉在地上,纹丝不动。
马不响鼻,人不交头,连风掀起来的只有旗角。
场边安静了一瞬。
“变阵!”
一千骑同时催马,左右分开,变成两路,一路向左,一路向右,绕场半圈,在场地正中重新合拢,又并成一队。
“列队!”
一千骑从两路并成四路,又并成八路,再并成十六路,一炷香的工夫,一千人从一队变成十六队,又变回一队,队形从头到尾没散过。
“左右转!”
口令一下,一千骑同时转马头,转向一致,连马甩尾巴的方向都是一样的。
“齐步走!”
一千骑同时催马,马蹄声像一个人跺地,一下,一下,一下,砸在每个人胸口上。
场边,那些头人已经没人坐着了。
盐泽的巴图尔头人第一个站起来,他张着嘴,眼珠子跟着那队骑兵转,手里的烟袋锅子半天没往嘴里送。
北边青岗的忽兰头人往台前挤了两步,压低声音问身边夏部的百夫长:“你们这兵,练了多久?”
“四年。”百夫长说。
“四年?”忽兰咂了咂嘴,“我们青岗的兵,拉出来十个,有八个骑马各跑各的,喊都喊不住。”
沙窝子的乌尔根头人也凑过来:“你们是怎么练的?天天练?”
“天天练。”百夫长说,“每天两个时辰,站军姿,走队列,雷打不动。练完队列,练骑术,练完骑术,练配合。”
“那你们的兵,平时干什么?”乌尔根问,“光练兵,不干活?”
“放牧、建城、轮训,轮着来。”百夫长说,“一个月一换,谁也不能光练不干,谁也不能光干不练。”
场地上,须卜都又喊了一声:“分列式!”
三百骑分成三队,一队执刀,一队持枪,一队张弓,三队先后从台前走过。
每队走到台前正中,齐刷刷转头,向台上行注目礼,马不停,队不散。
场边安静了。
巴图尔头人把烟袋锅子往腰上一别,转回头,对头曼拱了拱手:
“单于,我盐泽上下,算是开了眼了。我们那儿三百口人,拉出来能上马的不超过四十,打起来全凭个人勇武,乱哄哄地冲上去,打赢了算运气,打输了作鸟兽散。你们这兵,不用打,光是站在这儿,就让人心里发怵。”
“这是练出来的。”头曼说,“四年,一天没断。”
“四年。”乌尔根头人接话,“我们沙窝子,一年换一个头人,四年前的人早散光了,谁有耐心练四年兵?”
“所以你们沙窝子还是沙窝子。”头曼说,“河谷还是河谷。”
乌尔根愣了一下,没接上话,过了一会儿,自己笑了:“这话说得实在。”
场地上,阅兵收了尾。
一千骑列成方阵,停在场地正中,刀入鞘,枪拄地,一千个人,一千匹马,像一堵墙,立在日头底下,一动不动。
须卜都下马,走到台前,单膝跪地:“禀单于,阅兵已毕,请单于示下。”
“辛苦了。”头曼抬手让他起来,转向台下,“诸位都看见了。这一千骑,是夏部的常备军。这样的队伍,河谷里还有四千骑。往后诸位的部落若受了欺压,扛不住的时候,这些骑兵就是诸位的底气。”
台下嗡嗡的议论声又起来了。
“一共五千骑?都这水平?”
“那还怕什么康居人?怕什么乌孙人?”
“怪不得枯草滩一千五百口,说收就收了。”
“人家这兵,是拿来给人看的吗?是拿来打仗的。”
巴图尔头人第一个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把烟袋锅子重新点着,吸了一口,开口:“单于,我盐泽三百口,从今天起,跟着夏部走。你要我出人出羊,你说话。”
“我青岗也是。”忽兰头人跟着说,“往后河谷的事,就是我青岗的事。”
“沙窝子也算我一个。”乌尔根说。
台前一个接一个头人站起来表态,从东头传到西头,几十个部落,没有一个落下。
头曼站在台上,一一拱手回礼,等声音落下去,才开口:“诸位的好意,我头曼记下了。不过今天请诸位来,不光是看阅兵,还有几件事要议。酒肉已经备下了,诸位先入席,边吃边说。”
台下一阵欢呼。
头曼走在最后,须卜都跟上来,压低声音:“单于,阅兵这一场,值了。刚才那些头人,进来的时候腰杆挺得一个比一个直,看完阅兵,腰杆都弯了。”
“腰杆弯了好。”头曼说,“弯了,话就好说了。下午议的是正事,他们要是还端着,反倒麻烦。”
两人说着,进了大帐。
大帐已经坐满了人,几十个头人围着长案坐成三圈,案上摆着烤肉和马奶酒。
头曼在主位坐下,端起酒碗,先敬了一圈。
“诸位,远道而来,先干了这一碗。”
几十只碗同时端起来,仰头灌下。
头曼放下碗,开口:“阅兵看完了,诸位心里有数了。下午议三件事,头一件,名分。”
“名分?”巴图尔问,“什么名分?”
“这河谷里,往后谁说了算。”头曼说,“诸位心里都清楚,这一带没有强主,部落各过各的,康居来了抢一波,乌孙人来了也抢一波,这个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咱们合到一处,彼此有个照应。”
棚子里安静下来。
“规矩怎么定,下午慢慢议。”头曼说,“诸位先吃好喝好,午后再开议。”
众人应声,大帐里觥筹交错,但心思各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