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曼把须卜都、石鞮、呼衍骨力叫来,把账摊开:“五年,你们说说,怎么个干法?”
须卜都先开口:“五年就五年,急不来。砖窑石灰窑接着建,窑多出砖快,城就快。可要是为了赶工,把人都拴在工地上,得不偿失。”
“我赞同。”呼衍骨力说,“眼下河谷一万三千口,往后还要涨。人涨了,窑跟着涨,城自然就快。顺其自然吧。”
石鞮说:“工地上留一半人,放牧练兵留一半人,轮着来。质量比速度要紧,墙垒歪了,返工更耽误工夫。”
头曼听完,拍板:“行,就这么定。工地不再举族投入,留足人手,以质量为主。砖窑石灰窑,接着建,有多少建多少,人手够了就加。”
散会之后,头曼一个人坐在金帐里,琢磨另一件事。
上次立威的事,已经办完了。
枯草滩一战,挛鞮兀突人头挂在旗杆上,消息传遍了方圆几百里。
河谷里来投的部落一拨接一拨,人口从一万涨到一万三千,还在涨。
可名分还没定。
来投的部落,有的是匈奴旧部,认他这个单于。
有的是塞种人,冲着他能打来的。
有的是牧民,听说河谷里能过安稳日子,拖家带口来的。
这些人心里,夏部是夏部,他们是他们。
可还有没来的部落呢?他们还是也要处理!
头曼想起神说过的话:名不正则言不顺,得把名分定下来。
他连夜拟了一道令,第二天一早,把须卜都叫来:“传令下去,派人去通知各部落,一个月后,河谷召开大会。每家头人、长老,都要到。”
“大会做什么?”须卜都问。
“定名分。”头曼说,“咱们在这河谷里扎了根,能不能成为共主,就看这次大会了。”
须卜都领命,转身出去,点了几队骑手,分头去送信。
信的内容简单:夏部单于头曼,召集各部头人长老,一个月后河谷大会,共商大事,不到者,视为弃夏部而去。
消息传出去,河谷周边的部落都动了。
有人欢喜,有人犯嘀咕,有人连夜收拾帐篷想跑,被家里人劝住:“跑什么跑,人家枯草滩一千五百口都收编了,你比挛鞮兀突还硬?”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河谷这边,工地上照常干活,学馆照常上课,球场照常踢球。
头曼每日巡营,把金帐收拾出来,又让人在旧城根下搭了一圈棚子,备下酒肉,等着各部的人来。
而另一边,李牧也没闲着。
夏部眼下能拿得出手的,只有一个夏刀。
刀是好刀,可刀是铁打的。
铁从哪来?河谷里没有露天铁矿,夏部已经失去了原材料。
李牧把石鞮叫进了神帐。
“石鞮,部落眼下缺一样东西,铁。,刀要铁,箭头要铁,农具要铁,没有铁,夏刀就是无源之水,河谷里没有露天铁矿,得自己找。”
石鞮跪在木狼头前:“请神示下,往哪儿找?”
“往南。”李牧说,“塔拉斯河发源的地方,是天山。天山是条老山脉,底下埋着矿。河水从山上流下来,把矿脉上的碎屑冲进河里。你顺着河找,找到铁砂,就能找到矿。”
石鞮没听懂:“铁砂是什么?”
“铁砂,就是含铁的碎末。”李牧说,“铁这个东西,比较重。石头冲进河里,轻的顺水漂走,重的沉在河底。你拿个木盘,在河湾内侧、大石块后头,舀起河底的泥沙,反复淘洗,把轻沙淘掉,盘底剩下的,如果是黑乎乎、沉甸甸、能吸磁石的粉末,那就是铁砂。”
“吸磁石?”
“对。”李牧说,“铁砂里含铁,能吸磁石。你带一块磁石去,淘出粉末,拿磁石一吸,吸得起来的,就是铁砂。”
石鞮把这些话记在心里,又问:“淘出铁砂,就能找到矿?”
“淘出铁砂,说明上游三五里之内,必有铁矿脉。”李牧说,“你沿着铁砂多的那条支流,一路往上游淘,淘一段,停一段。铁砂多的河段,离矿近。等铁砂突然少了、没了,那条支流的源头山坡上,就是矿脉所在。”
“那要是矿被草皮盖住了,看不见呢?”石鞮问。
“看颜色。”李牧说,“含铁的岩层风化之后,会渗出铁锈一样的红褐色,把地表土染成赭红色。塔拉斯河谷的草原是灰黄色的,一片黄里突然冒出一片红,那就是铁锈土,底下八成有矿。”
“还有一种,看石头。”李牧接着说,“山坡上要是散落着敲起来很沉、断面发黑发红的铁石头,那就是褐铁矿的碎块。你顺着这些碎石往坡上找,找到一堆,往下挖一两丈,就能见着矿体。”
石鞮点头:“记住了,淘砂,看色,看石头。”
“还有一样,看草。”李牧说,“有些草,专爱长在含铁的土上。颜色发暗发黑的苔藓,叶子带锈红色斑点的酸模,一片普通草坡上,突然冒出一簇颜色发暗、长势过旺的灌木,底下大概率有铁矿。这叫喜铁植物,草替你指路。”
“草还能指路?”石鞮有点不信。
“你试过就知道了。”李牧说,“这四条,你记牢。另外,别在河谷平地上瞎挖,往南走,离开河谷平原十来二十里,进山前的丘陵地带。
那里有季节性的干沟,洪水冲出来的,沟壁切开山体,很多矿脉就露在干沟的崖壁上。
你在干沟里找黑色的铁砂沉积,找到了,就在沟壁上游侧面挖一条探槽,垂直山坡挖,宽半米,深两三丈。”
“挖那么深?”石鞮皱眉。
“挖不了那么深。”李牧说,“挖出铁帽就行。铁帽是一种蜂窝状的、多孔、坚硬、锈迹斑斑的岩层,它是底下原生铁矿风化后的盖子。见着铁帽,直接垂直往下挖,矿体就在脚下。”
“铁帽……”石鞮把每个字都记下来,嘴里念叨,“淘砂,看色,看石头,看草,槽探,铁帽。”
“记住。”李牧说,“塔拉斯河谷往南,山前那一带,干沟多,矿脉多半就露在干沟崖壁上。你找到矿,三天之内就能挖到原生矿层,不用打竖井,顺着山坡露天剥离表土就能采。”
石鞮的眼睛亮了:“露天采?”
“露天采。”李牧说,“省了挖井的功夫,直接掀开土皮挖就行。矿采出来,运回河谷,高炉重新立起来,铁坊开工,夏刀、箭头、农具,要多少有多少。”
石鞮磕了个头:“属下这就去!”
他站起来,兴冲冲地出了神帐。
当天下午,石鞮点了一百骑,驮上木盘、铁锹、磁石、干粮,一路往南,朝天山方向去了。
出了河谷,越往南走,地势越高,草色越稀。走了两天,进了山前丘陵地带,干沟一条接一条,沟壁被洪水切得笔直,露出层层叠叠的岩层。
石鞮勒马,站在一道干沟边上,看着沟底的砂石,回头喊:“取木盘来!”
两个骑手翻身下马,从驮马上解下木盘。木盘是连夜赶做的,柳木抠的,盆口大,底浅,沿高,像淘金的簸箕。
石鞮接过木盘,跳下干沟,走到河湾内侧一处回水的地方,蹲下来。
河水早干了,沟底只剩一道浅流,贴着大石块后头打转。
石鞮弯腰,从石块背后捞起一把河底的泥沙,放进木盘。
他端着木盘,走到水边,双手一沉一浮,让水没过盘沿,泥沙在水里翻滚,轻的沙土顺水飘走,盘底慢慢只剩下粗砂和碎石子。
淘了一遍,又淘一遍。
盘底,一层黑色的粉末,沉甸甸的,在阳光下泛着铁色。
石鞮从怀里摸出磁石,往盘里一探。
黑粉刷地贴上了磁石,粘了一层,沉甸甸的。
石鞮盯着那层黑粉看了半晌,忽然咧嘴,露出一口黄牙:“有了。”
他站起来,冲沟上喊:“沿着这条沟,往上游走,分十队,隔三里停一队,都淘砂!淘出铁砂的,记下位置!”
一百骑散开,沿着干沟往上游摸。
石鞮自己带一队,一路淘一路走。铁砂一直有,时多时少,走到第三道支流汇入的地方,铁砂忽然密了起来,一淘一大盘,黑得发亮。
“往这条支流里走!”石鞮一指那条支流,“铁砂多了,矿近了!”
队伍拐进支流,往里走了四五里,铁砂又稀了,再走两里,盘底干干净净,一粒铁砂都不见了。
石鞮蹲在河边,看着空空的盘底,抬头往山坡上看。
山坡上,一片灰黄色的枯草里,斜斜地铺着一大片赭红色的土,红得扎眼,像谁把一盆铁锈水泼在了山坡上。
石鞮三步并作两步爬上坡,抓起一把红土,在指间捻了捻,又低头看了看坡上散落的碎石。
几块石头,敲起来梆梆沉,断面发黑,带着铁锈色。
他捡起一块,掂了掂,又捡起一块,两下一碰,脆响。
“就这儿了。”石鞮说,“挖!”
一百个人,几十把铁锹,顺着那道红色土坡,垂直山坡挖了一道探槽。
挖到一人深,锹头碰到一层硬东西。
石鞮跳进槽底,拿铁锹刮了刮,露出一层蜂窝状的岩层,锈迹斑斑,多孔,坚硬,一锹下去,哗啦掉下一块,断面发黑发亮。
石鞮把那块岩层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大笑起来:“铁帽!神说的铁帽!”
“往下挖!”他吼,“神说了,见着铁帽,矿就在脚下!”
几十把铁锹顺着铁帽往下刨,刨开那层蜂窝状的盖子,底下露出一片青黑色的岩体,硬邦邦的,敲起来当当响,断面闪着金属的光泽。
石鞮蹲在槽底,拿刀在那片岩体上刮了一下,刮下一层粉末,在指尖捻了捻,沉甸甸的,是铁。
他站起来,仰头冲沟上喊:“找到了!矿!整片山都是矿!”
当天傍晚,石鞮派快马回河谷报信,自己带着人,在山坡上扎了营。
第二天,信送到金帐。
头曼看完信,拍案而起:“好!石鞮找到了铁矿!”
须卜都、呼衍骨力、考工令围过来,头曼把信念了一遍:“天山支脉,干沟上游,露天铁矿,够挖几十年。”
考工令搓着手:“有矿,就能开炉。高炉一立,铁水一出来,刀、箭头、农具,要多少有多少。”
“高炉什么时候能立起来?”头曼问。
“矿运回来就能立。”考工令说,“炉子,咱们在天山脚下烧了四年的高炉,图纸还在我脑子里。就地取材,垒炉,鼓风,出铁,一条龙。”
头曼点了点头,又想起一件事:“石鞮在那边,人手够不够?”
“一百骑,挖矿采石够了。”呼衍骨力说,“我这边再派一百骑过去,帮着运矿。”
“运回来多少?”
“先运两万斤。”呼衍骨力说,“够铁坊开三个月的工。”
头曼说:“好,就这么办。”
河谷里,砖窑的烟还在冒,建城的号子还在响,学馆的读书声还在飘。
往南的山道上,一百骑驮着青黑色的矿石,一路往河谷赶,马蹄扬起的尘土,在阳光里泛着铁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