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曼在金帐里把日期定下来,一周后,全体成婚。
消息传出去,河谷里炸了锅。
老光棍们先是愣,愣完互相看了一眼,咧嘴笑,笑得合不拢嘴,有人当场就要往家跑,被头曼叫住:“急什么,一周后,谁跑谁没份。”
营地当天就忙开了。
杀牛宰羊,架起大锅,煮肉的香气飘了半个河谷。
女人们把积攒的皮子翻出来,连夜缝新衣,油灯点到后半夜,针脚密密麻麻。
呼衍骨力带人清点物资,每家新帐篷一顶、皮褥子两床、新皮袍一件、羊十只、牛一头,登记造册,一家一份,不许多领。
“这是娶婆娘还是分家?”有人问。
“都是。”呼衍骨力说,“单于说了,成了家的,就得有个家的样子。”
一周后,天刚亮,河谷里就热闹起来。
营寨中央的空地上,搭了一座台子,台上铺着白毡,毡上摆着古尔留下的那根骨杖,还有一只新刻的木碗。
台子四周站满了人,老老少少,里三层外三层。
五百多个汉子站在台前,个个穿着新皮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
对面站着五百多个女人,也都换了新衣,低着头,有的攥着衣角,有的偷眼往汉子堆里瞄。
头曼走上台子,扫了一眼台下,开口:“都到齐了?”
“到齐了!”底下有人喊。
“那我说两句。”头曼说,“咱们夏部,从金微山败下来那天起,就没有过今天这样的日子。那时候七百人,人人想着怎么活过明天,没想过娶婆娘的事。今天不一样了。今天,夏部要办喜事,天狼神看着咱们呢。”
他转向神帐的方向,单膝跪地,喊了一声:“请天狼神!”
人群齐刷刷跪了下去。
神帐的帐帘被阿古和呼韩浑掀开,那颗木狼头被请了出来,金光从木纹里渗出来,稳稳地停在台子正中。
所有人磕头,额头碰地,咚咚响。
“天狼神在上。”头曼的声音沉下去,“夏部今日成婚,求神赐福。愿新人白头偕老,愿部落人丁兴旺。”
金光微微一亮,像应了一声。
人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欢呼。
头曼站起来,冲台下挥了挥手:“开始吧。第一对,额尔登,上来。”
额尔登从人群里走出来,就是当年站军姿站到最后的那个亲卫,如今已经是百夫长了。
他走上台子,站定,冲台下憨憨地笑。
“你的婆娘,是自己挑?还是让部落分?”头曼问。
“让部落分。”额尔登说,“我信单于的眼光。”
头曼笑了,冲台下招了招手。
一个穿红袍的女人被领上台子,二十出头,生过孩子,但腰杆挺得直,眼神也亮。
“她叫玛尔塔,大宛北边人,丈夫死了,被卖到市集上的。”头曼说,“你领回去,好好待她。”
额尔登看了看玛尔塔,玛尔塔也看了看他,两人目光一碰,都别开脸。
“领回去。”头曼说,“今晚就是你的婆娘了。”
额尔登咧嘴,一把抓住玛尔塔的手,牵着她走下台子,人群里哄笑一片。
“下一个,巴根!”
巴根大步上台,嗓门洪亮:“到!”
“你去年打仗砍了五个脑袋,军功爵大夫,该你先挑。”头曼说,“给你留了个好的,领下去吧。”
一个扎着辫子的姑娘被领上台子,十七八岁,脸通红,头埋得低低的。
巴根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把把人抱起来,扛在肩上就往下走。
“放我下来!”姑娘在他肩上挣扎。
“不放!”巴根咧着嘴,“你是我的了!”
人群笑成一片,有人吹口哨,有人拍巴掌。
一对一对的新人走上台子,又一对一对地走下去。
有老光棍搂着新婆娘的肩,笑得见牙不见眼,有年轻的汉子牵着婆娘的手,耳朵根都是红的。
轮到最后一个,是个叫桑布的老兵,快四十了,打了半辈子仗,一直没娶上婆娘。
他走上台子,搓着手,局促得不行。
头曼看了他一眼,冲台下招了招手,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被领上台子。
那女人脸上带着泪痕,衣角攥得紧紧的。
“她叫塔娜,也是大宛人。”头曼说,“丈夫饿死了,孩子也饿死了,就剩她一个,你领回去,好好待她。”
桑布愣了一会儿,忽然蹲下来,瓮声瓮气地说:“我不会说话,往后家里的事,你说了算。”
塔娜愣住,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男人,眼泪刷地下来了。
人群安静了一瞬。
“快起来!”有人喊,“跪婆娘,不像话!”
“哈哈,桑布,你还没过门就先跪上了!”
桑布站起来,涨红了脸,一把抓住塔娜的手,牵着走下台子。
仪式进行到晌午,五百多对新人都成了礼。
新人们各自领了新帐篷的钥匙,牵着牛羊,往自家走去。
营地里到处是笑声。
可慢慢地,笑声里掺进了哭声。
先是塔娜,她站在自己新帐篷门口,看着里面铺好的皮褥子、摆好的木碗、门口拴着的牛羊,愣愣地站了一会儿,忽然蹲下来,捂住脸,哭出了声。
桑布慌了,蹲下来:“怎么了?哪里不满意?我去换!”
“满意。”塔娜摇着头,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淌,“我从来没想过,还能有这一天。”
桑布不说话了,蹲在她旁边,笨拙地拍着她的背。
“我是被人卖到市集上的。”塔娜抽噎着说,“我以为,买我的人是拿去干活,干到死为止。我男人死了,孩子也死了,我这条命,早就不当回事了。”
“可现在……”她抬起头,看着那顶新帐篷,看着门口拴着的牛羊,看着蹲在自己面前这个笨手笨脚的男人,“现在,我有家了。”
桑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结滚了两下,只说出一句:“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塔娜扑进他怀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桑布搂着她,眼眶也红了,嘴上却硬:“别哭了,让单于看见,又该笑话我了。”
这一幕,在营地里一顶一顶帐篷前重复着。
玛尔塔蹲在自己帐篷门口,摸着新皮袍,摸了半天,抬头问额尔登:“你们部落,买我们回来,真的只是让给我们当婆娘?”
“那不然呢?”额尔登说,“买你回来干活?我们夏部不缺干活的人,缺的是婆娘,是孩子!”
“那要是我不生孩子呢?”
“不生就不生。”额尔登说,“单于说了,娶回来就是自家的婆娘,好好待着就行,生不生孩子,看你自己的意思。”
玛尔塔看着他,眼泪也下来了。
“你别哭啊!”额尔登急了,“我又没打你骂你!我连重话都没说过一句!”
“我知道。”玛尔塔抹着眼泪,笑了,“我就是高兴,我原来想着,被买走,不是当牛就是当马,没想到,还能有个家。”
额尔登蹲下来,笨拙地替她擦眼泪:“别哭了,走,我带你去看看咱们的羊。”
扎辫子的姑娘被巴根扛回帐篷,一路上骂骂咧咧,进了帐篷反倒安静了。
她坐在皮褥子上,看着巴根忙前忙后地生火、烧水、煮肉,看了半天,忽然说:“你们夏人说的那个词,叫啥来着?”
“啥词?”
“就是那个,对婆娘好的词。”
“疼婆娘?”巴根头也没回。
“对,就这个。”姑娘说,“你这叫疼婆娘。”
“那是。”巴根咧着嘴,“我巴根娶的婆娘,不疼她疼谁?”
姑娘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圈红了。
“你哭啥?”巴根端着肉碗转过身,愣了。
“我爹娘把我卖了,换了一袋粮。”姑娘说,“我原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巴根放下碗,蹲到她面前:“那是你爹娘的事,跟咱们夏部没关系。你进了夏部,就是夏部的人。往后没人敢卖你。”
姑娘看着他,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又笑又哭:“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愣。”
“我就这么愣。”巴根说,“吃不吃肉?”
姑娘接过碗,低头扒了两口,眼泪掉进碗里,混着肉汤,一口一口咽了下去。
入夜,河谷里点起了篝火。
一百多堆火,从营寨这头烧到那头,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牛羊肉架在火上烤,滋滋冒油,马奶酒一坛一坛搬出来,人人手里都端着一碗。
新人们三三两两围坐在火堆旁,老的少的,汉子婆娘,挤在一起,有说有笑。
头曼坐在最大那堆火旁边,端着一碗酒,看着满河谷的火光和人影,半天没说话。
须卜都挨着他坐下:“单于,想什么呢?”
“想四年前。”头曼说,“那时候七百人,逃到荒漠里,水都没得喝,人人以为要死了,谁能想到,四年后,能有今天这个光景。”
“那是神领的路。”须卜都说。
“是。”头曼说,“神领的路,咱们跟着走。”
火堆那边,塔娜坐在桑布旁边,桑布笨手笨脚地给她割肉,割一块,递一块。
玛尔塔跟额尔登碰了一下碗,仰头灌了一口,呛得直咳,咳完了,两人一起笑。
巴根嗓门最大,正跟人划拳,输了,被罚喝一碗,喝得直咧嘴,惹得旁边人哄笑。
扎辫子的姑娘坐在火堆边上,怀里抱着一个新缝的布娃娃,是白天几个妇人送她的,她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给布娃娃补衣裳。
几个买来的孩子挤在人群里,大的牵着小的,小的叼着肉骨头,眼睛亮晶晶的,看什么都新鲜。
一个妇人搂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指着火堆:“看,那就是你的新家,往后咱们就住这儿了。”
小女孩仰头看她:“娘,这里的人会打我们吗?”
“不会。”妇人说,“这里的人不打孩子。你看,那边的哥哥姐姐,都在学字呢。”
小女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学馆的灯火还亮着,里头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她歪着头听了一会儿,忽然说:“娘,我也想去学字。”
妇人愣了一下,眼泪一下子涌上来,把孩子搂进怀里,声音发颤:“好,学,明天就去学。”
篝火烧到半夜,酒喝空了几坛。
头曼站起来,端着碗,绕着营地走了一圈。
走到桑布和塔娜的帐篷前,听见里面传来嘿咻嘿咻的声音,笑了笑,转身走了。
走到学馆门口,阿古还在灯下抄书,听见动静,抬头看见他:“单于,还不睡?”
“睡不着。”头曼说,“出来走走。孩子们都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阿古说,“大点的编了三个班,小的由妇人照看,明天正式开课。”
“书够不够?”
“够。”阿古说,“呼衍骨力这趟又带回来几捆,够孩子们读一阵子了。”
头曼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往回走。
走到营寨门口,他站住,回头看了一眼。
满河谷的火光,火光里人影绰绰,笑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他想起四年前,七百残兵,蹲在荒漠里,围着最后一堆火,谁也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
那时候的火,是为了取暖,为了活命。
现在的火,是为了过日子。
他忽然想跟人说点什么,转头四顾,身边只有亲卫。
“你娶婆娘了没有?”头曼问亲卫。
亲卫愣了:“回单于,娶了!。”
“好。”头曼说,“好好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