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另外一边,捐毒部落扎在葱岭北麓的一道山坳里,帐篷稀稀落落,比忽雷走时少了一半人。
忽雷回来那天还下着雪,队伍进坳口的时候,寨子里的人呼啦啦迎出来,看见自家男人、儿子、兄弟的脸,先是笑,笑着笑着,数着数着,笑容就僵住了。
去时四百五十人,回来只有两百出头。
有人蹲在雪地里,抱着阵亡兄弟的遗物哭,有人站在路口,望着山道方向,等一个再也等不回来的人。
忽雷把自己关在王帐里,一直没出门。
知道今天他才出来,召集全族议事。
“我领兵偷袭康居,折了部落两百多条人命。”忽雷站在人群中间,声音沙哑,“我这个王,当得不够格,我请辞去王位,请族里另选贤能。”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炸了锅。
“王,你说什么胡话!”
“你带兵去给咱们报仇,是替咱们出气,谁也没怪你!”
“要不是夏部赶到,你连命都交代了,你要是死在康居,我们才真没了主心骨!”
“对啊,虽然我们死伤了一些勇士,但也解决了抗拒这个麻烦!”
巴图尔拄着拐走出来,他肩上挨了一刀,裹着布,走到忽雷面前:“王,你辞王位,谁来当?我巴图尔吗?我五十多了,走两步都喘。你让一个老头子领着全族,明天康居人来了,咱们拿什么挡?”
“康居人不是被灭了吗?”有人喊。
“纳尔忽是灭了。”巴图尔说,“可康居还在。纳尔忽死了,康居王庭还会派新的人来收税,换个名头,换个脸,该抢还是抢。咱们打得了纳尔忽,打得过整个康居吗?”
人群安静下来。
忽雷站在那儿,内心也是极度彷徨。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可两百多条人命压在他肩上,他喘不过气。
“还请您继续做我们的王。”巴图尔说,“账咱们回头慢慢算,不过眼下有件事,需要我们早做决断。”
“什么事?”
“夏部。”巴图尔说,“你得拿个主意,往后咱们跟夏部,怎么处。”
提到夏部,人群里的气氛变了。
“夏部那些人是真能打。”有人接话,“六百骑冲进康居大营,跟切菜一样,纳尔忽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们还救了咱们王。”
“可不光能打。”又有人说,“你们听说了没有,夏部在休循扎了冬营,休循那帮人,跟着他们学字、踢球、站军姿,跟过年似的。”
“学字?踢球?那都是啥?”
“我也不知道啥,可我听休循来的人说,夏部的人,人人识字,连娃娃都会写自己的名字。”
“那有啥用?”
“有啥用?人家说了,不识字的部落,走不远。”
人群议论纷纷,话题越扯越远,从夏部的刀,扯到夏部的军功爵,从军功爵扯到分户放牧,从分户放牧扯到夏部买人。
“你们知道不,夏部前些日子去大宛买人去了。”一个消息灵通的汉子压低声音说。
“买人?买人干啥?”
“买婆娘,买孩子。”那汉子说,“一买就是两千多口,女人五百多,孩子一千五。”
“买那么多人干啥?”
“听说是给有功的战士配婆娘。”那汉子说,“立了功的,先挑婆娘,爵位高的先挑,爵位低的后挑。买回来的女人,嫁过去就是夏部的人,分帐篷分牛羊,跟自家婆娘一样待。”
“真的假的?买来的婆娘,还能这么待?”
“真的,我表弟在休循学艺,亲眼看见的。好像就是今天成婚,听说杀了几百头牛羊,新人们一人一顶新帐篷,一床新皮褥子,一家十只羊一头牛,登记造册,明明白白。”
人群里有人咂舌:“这手笔,咱们整个捐毒的牛羊加起来,都不够他们办一场婚事的。”
“还有孩子。”那汉子又说,“买来的一千五百个孩子,夏部统一养,吃穿住行全包,大的进学馆识字,小的由妇人照看,养到十四岁,男孩编进军训,女孩学纺织学医。”
“白养?”
“那怎么能是白养呢。”那汉子说,“人家说了,养大了,就是夏部自己的下一代,跟夏部一条心。”
人群安静了一会儿。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开口:“你们说,这夏部,到底图啥?又是送粮,又是送刀,又是帮人打仗,又是买人养孩子,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图啥?”那汉子想了想,“人家说了,他们往西边走,要找个没人的地方落脚,路上缺人,买的是未来。”
“那不是跟咱们抢人吗?”
“抢什么抢,人家买的是大宛的,跟咱们有啥关系。”
众人议论纷纷。
一个年轻人忽然开口:“你们说,咱们就这么些人了,夏部明年开春就走,他们走了,康居人再来,咱们怎么办?”
众人一惊!
“纳尔忽是死了,可康居还在。”那年轻人继续说,“他们再派人来,咱们拿什么挡?就凭咱们现在这点人?迟早有一天,咱们要被康居吞了。”
“那你说怎么办?”
“夏部对外人不是一般的好。”年轻人说,“休循那帮人,跟着他们学字学练兵,人家管吃管住管教,咱们要是也跟了夏部,康居人再来,是不是也有人替咱们挡了?”
人群里嗡的一声,议论声一下子大了起来。
“你是说,让咱们捐毒,投了夏部?”
“投了呗!”有人附和,“人家连买来的婆娘孩子都当自己人待,还能亏待了咱们?”
“可咱们是捐毒国,有王,有旗,有自己的图腾。”有人反对,“投了夏部,还是捐毒吗?”
“捐毒怎么了?”附和的人说,“你数数,葱岭这一圈,多少小国?休循、捐毒、蒲犁、无雷、难兜,哪个不是夹在大国缝里讨生活?哪个没被抢过?哪个不是年年提心吊胆?咱们还能撑几年?”
“就是,与其被康居人一点点吞了,不如找个靠山。”
“可人家夏部明年就走,走了之后呢?”
“走了也是条路。”那年轻人说,“人家往西边走,咱们跟着往西边走就是了。反正这葱岭脚下,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那王怎么办?”
众人齐刷刷看向忽雷。
忽雷站在人群中间,听着众人的议论,一时间也是百感交集。
他心里翻来覆去,一会儿想起那晚康居大营里的火光,一会儿想起须卜都割断他手腕绳子的那一刀,一会儿又想起扎兰说的那些话,学字、踢球、站军姿。
“我拿不定主意。”忽雷开口,声音干涩,“这么大的事,我不能拍脑袋就定,我明天去一趟休循,问问休循王怎么看吧。”
第二天一早,忽雷带着巴图尔,骑了两匹马,往休循赶。
走了一天半,傍晚到了休循。
休循寨子比上次来热闹多了,寨墙新夯过,门口立着木桩,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墙根下,拿着炭条在地上描字。
忽雷牵着马进寨,被迎进王庭。
休循王见了他,让人上茶,两人寒暄了几句,忽雷也不绕弯子:“老哥,我这次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我想带着捐毒,加入夏部。”忽雷说,“你觉得怎么样?”
忽雷经过思考,已经倾向于加入夏部了。
休循王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看了他半天,叹了口气:“实不相瞒,你这话,休循寨子里,也有人私下跟我说过。”
忽雷愣了一下:“休循人也有这想法?”
“有。”休循王说,“夏部这几个月做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送粮、送刀、修墙、练兵、教孩子读书,一样一样,桩桩件件。人心都是肉长的,谁不想要个这样的靠山?”
“那你是什么意思?”
休循王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拿不定主意啊,休循国传到我这代,也有几百年了,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好歹是个国,有自己的王,有自己的旗,有自己的传承,要是我这一代把它并进夏部,往后休循这两个字,还有没有人记得?”
这倒是个问题,捐毒也是同样的问题。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老哥,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葱岭这一圈,你数数,从你爷爷那辈算起,有多少个小国?现在还剩几个?”
休循王愣住了。
“蒲犁、无雷、难兜、西夜,你小时候都听说过吧?”忽雷说,“现在呢?蒲犁让大宛吞了,无雷让康居占了,难兜早就没了,西夜那点人,听说也快散光了,几百年的国家多了去了,传下来的,有几个?”
休循王点头示意忽雷继续说。
“咱们这些小国,谁也靠不住。”忽雷说,“靠汉人?汉人隔着几千里,班超管不过来。靠大宛?大宛自己都朝不保夕。靠康居?康居是狼,靠狼,那是把自己往狼嘴里送。”
“只有夏部。”忽雷说,“夏部有本事,而且夏部不欺负人,他们连买来的婆娘孩子都当自己人养,还能亏待了咱们?”
休循王沉默了片刻。
“你说得对。”他开口,“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着这样的部落。”
“那咱们就去问问?”忽雷说,“问问夏部,收不收咱们,也把咱们的顾虑说一说?”
“问就问。”休循王站起来,“明天,我跟你一块儿去。”
第二天一早,两人带着随从,往夏部营寨赶。
头曼正在校场上,远远望见两拨人马过来,认出了忽雷和休循王,迎出寨门。
“两位王,稀客。”头曼拱了拱手,“怎么一块儿来了?”
休循王和忽雷对视了一眼,休循王开口:“单于,我们两个,有话想跟你说。”
头曼把两人让进金帐,上了茶。
休循王先开口:“单于,老朽斗胆问一句,夏部明年开春就走,你们走了之后,休循和捐毒这两国,我们实在不知前路在哪?”
头曼想了想:“两位王,说实话,这个问题,我想过。”
“想过了?”忽雷往前凑了凑,“怎么说?”
“休循和捐毒,夹在康居、大宛、乌孙中间,谁也得罪不起。”头曼说,“我走了之后,康居人还会来,大宛人也会来。两位能撑多久,我不敢说。”
“那单于的意思是?”休循王问。
“两位要是不嫌弃,可以带着部族,跟着夏部一起走。”头曼说,“咱们合到一处,人多力量大,往西边去,找个没人欺负的地方,一起过日子。”
忽雷和休循王又对视了一眼。
“单于,你说的这事,我们商量过。”忽雷说,“可有一桩,我们拿不定主意,加入夏部,往后我们的族人,还能不能保留自己的习俗?自己的图腾?”
头曼沉吟了一下:“当然,这点我可以保证,如果两位要是不急,我带你们去见天狼神,让神给你们吃一颗定心丸如何?”
“天狼神?”忽雷的眼睛亮了一下,“早听说夏部有天狼神,说得有板有眼的,还真没见过。”
休循王也来了兴致:“老朽今天也想开开眼界。”
“那今晚。”头曼说,“两位在营里住下,夜里我带你们去神帐。”
当夜,头曼领着忽雷和休循王,进了神帐。
阿古和呼韩浑守在帐外,头曼掀帘进去,忽雷和休循王跟在后面。
帐里点着一盏油灯,高台上供着那颗木狼头。
忽雷盯着那颗木狼头看了一会儿,怎么看都是一颗木头疙瘩,心里嘀咕,这就是天狼神?就这?
他正想着,眼前忽然一黑。
再睁眼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灰蒙蒙的空间里。
无天无地,脚下踩着一层凝固的雾,虚晃晃的。
身边站着休循王和头曼,三人面面相觑。
“这……这是哪儿?”休循王的声音发颤。
头曼倒是镇定,他已经进过好几次这个空间了,他压低声音:“两位别慌,这是天狼神的所在。”
话音未落,前方的灰雾缓缓分开。
一头白狼从雾里走出来。
通体雪白,站着足有三人叠起来那么高,肩背宽阔得像一道城墙,四只爪子落在地上,每一下都让脚下的灰色虚空微微震颤。
两颗金色的眼珠,像两团烧在夜空里的火,居高临下俯视下来。
休循王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
忽雷也想跪,可膝盖硬撑着,仰着头,直直地盯着那头巨狼,看了好一会儿。
“天……天狼神?”忽雷的声音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