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白狼没有回答,金色的眼珠定定地看着他,随后口吐人言,声音低沉浑厚:
“捐毒王、休循王,你们来了。”
休循王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天狼神在上,小人肉眼凡胎,冲撞了神威,求神恕罪。”
“起来吧。”那个声音说,“你们不是来问我话的吗?”
休循王哆嗦着爬起来,头也不敢抬。
忽雷倒是慢慢直起了腰,他盯着那头白狼看了半晌,忽然开口:“神,我们想带着部族加入夏部,可我们怕,怕丢了祖上传下来的东西,神,你能给我们做主吗?”
金色的眼珠缓缓垂下,落在忽雷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二十四五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那天夜里留下的伤,胡子拉碴,颧骨高耸。
李牧看着这个年轻人,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名字:高贵乡公曹髦。
那是他前世读三国时忘不掉的一段:魏国的少年天子,司马氏把持朝政,刀都架到脖子上了,满朝文武没一个敢吭声。
可那个年轻人,带着几百个僮仆,执剑登车,亲自去讨伐司马昭,战死在宫门之外。
明知必死,也要亮剑。
史书上写他“才慧夙成,好问尚辞”,写他“宁作高贵乡公死,不作汉献帝生”。
李牧一直觉得,那是个活错了年代的少年。
眼前这个捐毒王,跟曹髦像了个七八分。
一样是少年继位,一样是国小势弱,一样是被人踩在头顶上欺辱,一样是明知打不过也要带兵去拼一把。
是一个可堪大用的人才,不过需要好好培养一番。
“你们的担忧,我已经知道了。”白狼说,“你们放心,假如夏部收下你们,一视同仁,你们的风俗,你们的传统,都保留着,不强迫你们改信,不强迫你们改俗。”
休循王壮着胆子抬起头:“神,可有一桩难处,我们休循和捐毒,世世代代以鹰为图腾,可夏部的图腾是狼。我担心族人会有意见,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
白狼的金眼微微眯了一下,开口说道:“你们知道大汉吗?”
两人一愣,休循王说:“知道,汉人是天下最大、最富有的国家,几千里国土,兵强马壮。”
“那你们知道,大汉那么大片的土地,是怎么来的吗?”白狼问。
忽雷想了想:“打下来的呗,汉人兵强,一路打下来的。”
白狼点点头,又摇摇头:“对,也不对。”
“愿闻其详。”忽雷说。
“最开始,那片土地,也跟你们一样,并没有这么大的国家。”白狼说,“也是一个个部落,一个个小国,有战争,有纷争,谁也吞并不了谁。可后来,他们遇到了天灾,洪水、旱灾、蝗灾,一个部落扛不住,两个部落也扛不住,为了活下去,他们不得不抱团。”
“抱团了,问题也来了。”白狼说,“各个部落风俗不一样,信仰不一样,敬的神也不一样,这个部落敬蛇,那个部落敬鹿,那边还有个部落敬鸟,谁听谁的?总不能天天为了信仰打架。”
“那怎么办?”忽雷问。
“他们想出了一个法子。”白狼缓缓开口,“这个法子,叫做‘和’。”
“和?”忽雷和休循王异口同声。
“对,和。”白狼说,“你和我的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谓之和而不同。”
两人还是疑惑。
“说简单点。”白狼说,“就拿图腾来说,你们捐毒的图腾是鹰,夏部的图腾是狼,两族合一,图腾怎么办?总不能拆成两半。”
“那就取鹰的一部分。”白狼说着,抬起前爪。
忽雷和休循王眼睁睁看着,那头白狼的右前爪忽然一颤,爪上的白毛像被风吹散一样簌簌剥落,露出一截金黄色的爪子,弯如铁钩,尖如利刃。
那是一对鹰爪。
狼的腿,鹰的爪,接在一起,严丝合缝。
两人倒吸一口凉气。
“鹰爪,归到狼身上。”白狼说,“这就是‘和’,咱们的图腾,往后既是狼,也是鹰。”
休循王和忽雷跪在那儿,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可更震惊的还在后面。
“要是再遇到别的部落呢?”白狼继续说,“比如,遇到一个图腾是鹿的部落,怎么办呢?那就再和一次。”
话音未落,白狼的头顶隆起两个包,包越鼓越大,像两棵嫩芽破土而出,生出两叉,又生两叉,转眼间长成一对枝枝杈杈的鹿角。
“鹿角,也归到狼身上。”
三个人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遇到图腾是鱼的部落,还是和。”白狼说。
灰色的雾气里,白狼的脊背上浮起一片片鳞甲,从脖颈一直铺到尾巴根,鳞片金灿灿的,在灰雾里泛着光。
“鱼鳞,也归到狼身上。”
“还有兔子的眼睛。”白狼的金眼缓缓变化,化成一对温润的兔眼。
“牛的耳朵。”狼耳缓缓拉长,变成一对牛耳。
“骆驼的头。”狼头缓缓隆起,变成驼首。
“老虎的脚掌。”狼爪缓缓加宽,变成虎掌。
“蛇的脖颈。”狼颈缓缓拉长,弯成一道柔韧的弧度。
白狼的身形在梦境空间中一寸一寸地变化着,最开始不伦不类,鹰爪配鹿角,鱼鳞配牛耳,怎么看怎么怪异。
可随着一样一样落定,那具身躯逐渐变得匀称、威严、浑然一体。
兔眼、鹿角、牛耳、驼头、蜃腹、虎掌、蛇颈、鱼鳞、鹰爪。
从头到尾,再没有一处是原来的模样,可也没有一处显得突兀。
那已经不是狼了。
那是一个全新的、从未在这片土地上出现过的存在。
它缓缓抬起驼首,发出一声长吟。
不对,是龙吟。
声音低沉悠远,像从地底深处滚上来,穿过灰雾,穿过三人头顶,震得整个虚空嗡嗡作响。
灰雾翻涌如海,那具身躯猛地腾空而起,庞大的身形在雾中盘旋、舒展,鳞甲在雾气里若隐若现,五只爪子探出云层,每一只都抓着一团雾气。
一条五爪金龙,腾空而起,吞云吐雾。
龙者,乘云气而游太清,御阴阳以定四时;潜则蛰于九渊之底,腾则跃于九天之表。
三人仰着头,看着那条金龙在天空中盘旋飞舞。
“这……这这这……”休循王指着天空,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忽雷也傻了,他跪在那儿,仰着头,眼珠子跟着那条金龙转,脑子里一片空白。
头曼更是没出息,满脸狂热地看着金龙。
金龙盘旋了几圈,缓缓降落,硕大的龙头从云层中探出来,停在三人头顶。
一颗巨大的龙头,角似鹿,头似驼,眼似兔,耳似牛,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鱼,爪似鹰,掌似虎。
龙须垂下来,几乎扫到三人头顶。
那个熟悉的声音从龙口里缓缓吐出,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威严与厚重:
“这,便是龙。”
“从今往后,我们都是龙的传人。”
三人已经呆了!
忽雷跪在那儿,仰着头,看着那颗巨大的龙头,忽然间,心里那点顾虑、那点犹豫、那点对祖先的愧疚,全都烟消云散了。
他重重磕下头去,额头砸在灰色的地面上,咚咚作响:“捐毒忽雷,愿率全族,归附夏部,世代供奉,至死不渝!”
休循王也老泪纵横,伏在地上:“休循上下,愿随夏部,肝脑涂地,绝无二心!”
头曼站在两人身后,看着那颗巨大的龙头,又看了看跪伏在地的两位王,也跟着跪了下去。
金龙的头缓缓垂下来,停在三人面前,龙须几乎扫到他们头顶。
“你们的誓言,我收下了。”李牧的声音从龙口里吐出来,“现在,轮到我来给你们保证。”
三人齐齐抬头。
“第一,世代友好。”李牧说,“从今日起,休循、捐毒与夏部,同为一族,不分彼此。你们的族人,就是我的子民,谁欺辱你们,就是欺辱夏部,此誓,日月为证。”
“第二,不夺其俗。”李牧说,“你们的语言,你们的歌谣,你们祭山的规矩,一样不动,一样不少。”
“第三,一视同仁。”李牧说,“入了夏部,编户造册,分草场、分牛羊、立军功爵,你们跟夏部的老部众,一模一样,战死的抚恤,孩子入学,老人供养,夏部有什么,你们就有什么。”
“第四,通婚结亲。”李牧说,“两族合一,光靠规矩不够,还得靠血脉。从今日起,鼓励两部通婚,生下的孩子,随父随母,都由自己定,往后过了三代,休循人身上流着夏部的血,夏部人身上也流着休循人的血。”
“第五,共赴西行。”李牧说,“明年开春,夏部拔营西行,你们两部愿意跟的,一起走,你们两部原有的旗号、名号,我一样给你们留着,将来立国,休循、捐毒的名号,都写在功劳簿上。”
二人再无疑虑,齐齐跪地:“谢天狼神,谨遵神谕!”
“我既然为龙,以后当为龙神!”
“拜见龙神!”三人齐齐跪拜。
只见一道金光直入头曼脑海:“头曼,我已将龙的模样印入你脑海,当以此做旗,雕刻图腾,天狼神已经完成了他的历史使命!”
头曼激动地叩首:“正当如此,我们都是龙的传人!”
再睁眼时,三人已经回到了神帐里。
油灯还在跳,高台上那颗木狼头安安静静地供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忽雷和休循王躺在毡毯上,猛地坐起来,面面相觑。
两人额头上都磕出了血印,隐隐作痛。
“刚才……那是真的?”忽雷哑着嗓子问。
头曼站在一旁,笑了一下:“神帐里的事,还能有假?”
三人又冲高台上的木狼头深深鞠了一躬。
出了神帐,夜风一吹,忽雷打了个激灵,才觉得后背的冷汗已经把衣袍湿透了。
忽雷站定,回头看了一眼帐篷,压低声音对休循王说:“老哥,你方才看清了?那条龙……”
“看清了。”休循王的声音还抖着,“鹰爪、鹿角、鱼鳞,一样一样长上去,最后腾起来,在云里盘了几圈。我这辈子,头一回见着真神。”
“我也是。”忽雷说,“我原来以为,天狼神顶多是头大点的狼,见了才知道,那哪是狼,那是一条龙。”
两人并肩往金帐走,走了几步,忽雷忽然开口:“老哥,你还记不记得,神讲大汉是怎么扩大的?”
“记得。”休循王说,“说是部落抱团,为了活下去,想出了个法子,叫和。”
“是啊。”忽雷说,“我原来一直以为,汉地那么大,全是打出来的,兵强马壮,一路征服,吞并,杀到哪儿,地就归到哪儿。跟康居抢咱们一样,跟大宛吞蒲犁一样。”
他停住脚步,看着休循王:“可神说的压根不是那么回事。人家是先抱团,再讲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连图腾都能合到一块儿去。合着合着,就合成一个大汉了。”
休循王琢磨了一会儿,也感慨起来:“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我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草原上的规矩,谁拳头大谁说了算,抢来的就是自己的。从没想过,还有和这一条路。”
“咱们葱岭这一圈,多少小国,天天打,打了几百年,越打越少。”忽雷说,“蒲犁没了,无雷没了,难兜也没了,都是被吞的。要是当初他们也懂和,是不是也能活到今天?”
“难说。”休循王摇了摇头,“和也得有人肯和才行,你愿意和,人家不愿意,那不就白搭了。”
两人正说着,头曼从后面赶上来,听见了后半句,接话道:“两位说的是神讲的那段?”
“正是。”忽雷说,“单于,你原来知道汉地是这么扩大的吗?”
“不知道。”头曼说,“我跟你一样,今天才知道,原来也以为,汉人就是能打,一路打过来的。”
“那夏部呢?”忽雷问,“你们为什么从匈奴改叫夏?”
夏部从来也没避讳过自己原来叫匈奴,是以两国一打听就知道了他们的来历。
头曼笑了笑:“我们本来就是夏人之后。”
忽雷和休循王同时一愣。
“夏人?”休循王问,“哪个夏?”
“华夏的夏。”头曼说,“上古时候,天下有个国家叫夏,后来天下乱了,一支夏人往北迁,迁到草原上,年深日久,忘了出身,忘了文字,慢慢变成了匈奴。幸运的是,神把我们领回来,让我们想起了自己是谁,才重新拾起这个夏字。”
休循王张了张嘴,半天合不拢:“单于,你是说,匈奴和汉人,本来是同一家人?”
“同根同源。”头曼说,“汉人占了东边的夏,我们占了北边的夏,各占一方,都是夏人之后。”
忽雷愣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休循王问。
“怪不得夏部跟别的部落不一样。”忽雷说,“你看康居,抢了咱们几百年,抢完就走,从不问咱们死活。再看夏部,送粮、送刀、修墙、练兵、教孩子读书,桩桩件件,都是先想着别人。我原来还纳闷,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部落,现在明白了。”
他顿了顿:“华夏的夏,礼的传人,怪不得,怪不得。”
休循王也点头:“是啊,听了神的讲述,我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和的原因,既然能和到一块儿去,为什么一定要血腥和征服呢?把别人的牛羊抢光,把别人的孩子拉走,最后自己也没落着好,图什么呢?”
“图一时痛快。”忽雷说,“康居人图了几百年痛快,结果呢?纳尔忽一营四百人,一夜之间,一个没剩,痛快完了,什么都没了。”
过了片刻,头曼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感慨:“要是这世上的部落,都能像神想的那样,能和就和,不打不抢,那这世上,就不会有战争了。”
忽雷琢磨了一下,摇了摇头:“单于,这话我不敢信。”
“为何?”
“神是神,人是人。”忽雷说,“神能看见千年万年的事,人只看得见眼前一口饭。你让康居人放下刀,跟咱们和,他肯吗?他手里的刀还没生锈呢。就算咱们想和,人家不想和,咱们总不能把脖子伸过去让人砍。”
休循王也接话:“是这个理。和,得两边都愿意才行。有一边不愿意,这世上就有仗打。咱们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练强,让想跟咱们打的人,掂量掂量划不划算。”
头曼想了想,点了点头:“说的在理!”
可惜了,这要是在现代,官方知道了李牧居然把一代草原枭雄改造成反战人士,那得多大的政绩。
不过头曼的愿景终究是个空,这世上,有人便会有私心,有私心便会有纷争。
别说现在了,就算两千年后,一样人脑子打成狗脑子。
套着一层道义的枷锁,实行的还是弱肉强食那一套。
头曼继续说道:“夜深了,两位早些歇息,明天,咱们再议两部并入夏部的事。”
“好。”忽雷说,“单于也早点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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