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头曼把阿古和呼韩浑叫进金帐。
“神把龙的模样印在我脑子里了。”头曼说,“我要做一面旗,龙旗,从今往后,夏部、休循、捐毒,都用这一面旗。”
阿古问:“龙长什么样?”
头曼闭上眼,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鹿的角,骆驼的头,兔子的眼,牛的耳朵,蛇的脖子,蜃的肚子,鱼的鳞,鹰的爪子,老虎的脚掌。”
阿古愣了:“这……这不是狼?”
“不是狼了。”头曼说,“是龙。天狼神说了,狼是过去的,龙是以后的。神还说,我们都是龙的传人。”
呼韩浑皱眉:“单于,咱们立了这么多年天狼旗,说换就换?老部众能答应吗?”
“不是换。”头曼说,“神说了,天狼神完成了他的使命,从今往后,他叫龙神。旗要是不换,神的话怎么落地?”
阿古想了想,点头:“那旗怎么做?”
“我口述,你画。”头曼说,“画不对,我告诉你,画对了,交给绣娘。”
阿古摊开一张皮子,拿起炭条。头曼站在他身后,闭着眼,一句一句往外蹦:“角,鹿角,从头顶往上,分两叉,再分两叉,枝枝杈杈的。”
阿古画了两笔,头曼看了一眼:“不对,鹿角不是两根直棍,要有弯,往两边弯。”
阿古擦了重画。
“头,骆驼的头,嘴要长,下颌要厚,眼睛往上斜。”
“脖子,蛇的脖子,要有弯,不能是直的。”
“身子,蜃的肚子,蜃就是大蛤,肚子要圆,要鼓。”
阿古越画越慢,画到鱼鳞的时候,停住了:“单于,鳞片怎么画?”
“一片挨一片,从脖子铺到尾巴根。”头曼说,“每一片都要有,不能稀。”
“那尾巴呢?”
头曼又闭上眼,想了好一会儿:“尾巴,像鞭子,末端分叉,像鱼尾一样散开。”
阿古画了擦,擦了画,画了不知多少遍,皮子上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一塌糊涂。
“画不对。”头曼也急了,“我脑子里有,嘴上说不出来,你手上也画不出来。这东西,光靠嘴对嘴,传不了。”
帐里安静了一会儿。
呼韩浑开口:“单于,要不请神?”
“神在神帐里,隔着帐子,怎么请?”头曼说。
“那就把绣娘请进神帐。”呼韩浑说,“让神直接给她看。”
头曼琢磨了一下,拍板:“行,把库兰大妈请来。”
库兰大妈是夏部最好的绣娘,五十多岁,眼睛花了,可手稳,绣出来的狼头,谁看了都说像活的。
头曼领着她进神帐,让她跪在木狼头前。
“神,旗的样子,麻烦您直接给库兰大妈看一眼。”头曼说,“属下口述不清,怕绣歪了。”
帐里静了两息,木狼头泛起一层金光。
金光没有散开,凝成一线,像一缕细烟,从木狼头上飘下来,绕着库兰大妈转了一圈,没入她的眉心。
库兰大妈身子一颤,闭上眼,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
她的眼神变了,直勾勾的,像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看……看见了。”她的声音发颤,“看见了一条龙,盘在天上,金鳞,长角,爪子抓着云。”
“能绣出来吗?”头曼问。
“能。”库兰大妈说,“就是太气派了,我怕绣小了,压不住。”
头曼笑了:“那就绣大的。旗面做两丈,杆子三丈,够不够?”
“够。”库兰大妈说,“单于放心,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把龙绣出来。”
库兰大妈出了神帐,连夜赶工。
她选了最厚的一张白毡,裁成两丈见方,绷在木框上,从库房里翻出攒了多年的金线、银线、红线、蓝线,一捆一捆摆在面前。
她闭着眼,把脑子里的龙又过了一遍,然后落针。
第一针下去,她就停不下来了。
鹿角、驼头、兔眼、牛耳、蛇项、蜃腹、鱼鳞、鹰爪、虎掌,一样一样,从针尖底下长出来。
她绣了整整一周,吃睡都在木框边上。
儿子来送饭,她头也不抬:“放着,我绣完这只爪再吃。”
一周后,龙旗绣成了。
旗面两丈见方,正中一条金龙,张牙舞爪,鳞片用的是金线,在日光底下一晃,整条龙像活了,随时要腾空而起。
头曼站在旗前,表示满意。
须卜都也来看,看完,只说了一句:“这旗,有神气。”
头曼点点头:“传令,明天辰时,全族到校场,换旗。”
天还没亮,校场上就站满了人。
高台搭在校场正中,比上次立大巫时又高了一截,台上铺着白毡,毡上立着一根三丈高的云杉旗杆。
旗杆顶上,还挂着那面旧的天狼旗。
白底,绣着一颗狼头,狼嘴大张,露出两颗獠牙。那面旗,从金微山带出来,一路举了四年,举到今天。
头曼走上高台,扫了一眼台下。
一万口人,黑压压一片,从台前一直排到校场边上。
他开口,声音不高,可台下听得清清楚楚:“今天,办一件事,换旗。”
台下嗡的一声。
“换旗?”有人喊,“换什么旗?”
“换成龙旗。”头曼说,“天狼神降下神谕,从今往后,他不再叫天狼神,他叫龙神。”
台下更乱了。
“龙?什么是龙?”
“龙神?天狼神怎么变龙神了?”
“旗换了,神也换了?”
头曼抬手,压住议论声:“听我说完。”
他顿了一下,开口:“你们有人见过龙吗?没有。我也是前些天,才在神帐里,亲眼见过一回。”
“龙,长得跟狼不一样。”头曼说,“它有鹿的角,骆驼的头,兔子的眼,牛的耳朵,蛇的脖子,鱼的鳞,鹰的爪子,老虎的脚掌。”
台下的人听着,越听越糊涂。
“这是什么怪东西?”有人嘀咕。
“怪,可它神气。”头曼说,“神说,龙是把所有部落的图腾,一样一样合到一处。狼的,鹰的,鹿的,鱼的,全合到一块儿,就成了龙。”
“神还说了一句话,我记到今天。”头曼说,“龙,就是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和而不同。”
台下安静下来。
头曼接着说:“咱们夏部,原来只有狼。休循,捐毒人来了,他们以鹰为图腾,三族合到一处,总不能天天为了敬狼还是敬鹰打架。”
“所以神造了一条龙。”头曼说,“狼的身子,鹰的爪子,大家的东西都在上头,谁也不亏。往后,咱们都是龙的传人。”
台下又静了一瞬。
人群里,忽然有个孩子的声音响起来:“单于,龙的传人,是什么意思?”
头曼看过去,是个七八岁的娃娃,骑在他爹脖子上,仰着脸。
“就是龙的子孙。”头曼说,“往后,夏部人,休循人,捐毒人,都是龙的子孙,一家人。”
“那咱们还分夏部、休循、捐毒吗?”孩子问。
头曼笑了:“不分你我!”
孩子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又追问一句:“那龙旗,真的有那么神气吗?”
“你自己看。”头曼回头,冲台下一挥手,“升龙旗!”
两个亲卫上前,解下旧的天狼旗,卷起来,双手捧着,交给头曼。
头曼接过旗,展开,看了一眼。
白底,狼头,獠牙。
他想起四年前,金微山败下来那天,古尔把这面旗从火堆边捡回来,说了一句话:神物不可轻弃。
四年了。
他弯腰,把旗叠好,放在高台正中的白毡上。
“这面旗,收了。”头曼说,“收进神帐,供着,传下去,往后子子孙孙,看见它,就知道夏部是从哪儿来的。”
他直起身,冲台下挥手:“升龙旗!”
库兰大妈和两个绣娘,抬着那面新旗,一步步走上高台。
旗面卷着,看不到龙。
库兰大妈把旗角系上旗杆的绳索,回头看了一眼头曼。
头曼点头。
绳索一拉,旗面缓缓展开。
金线绣的龙,在晨光里一点点露出来。
先是鹿角,然后是驼头,然后是整个身子,鳞片一层层铺开,阳光落在金线上,晃得人眼晕。
旗升到杆顶,风一扯,整条龙腾起来,张牙舞爪,像要从旗面上扑下来。
台下静了一瞬。
然后,一万口人,齐刷刷跪了下去。
有人磕头,有人仰着脸看,有人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那个骑在爹脖子上的孩子,仰着头,盯着旗面上那条金龙,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脆生生的:“爹,那是龙,可真神气。”
他爹跪在地上,声音发颤:“神气,龙的传人嘛。”
“那我也是龙的传人?”
“你也是,爹也是,咱们都是。”
孩子想了想,又仰起头,冲着旗,认认真真地喊了一句:“龙的传人!”
他这一嗓子,像点着了什么。
旁边一个孩子跟着喊:“龙的传人!”
又一个:“龙的传人!”
学馆的孩子最齐,阿古带着他们,站成三排,齐声喊:“龙的传人!龙的传人!”
声音越传越远,从校场这头传到那头,从孩子堆传到大人的队伍里。
休循人喊,捐毒人喊,夏部人喊,三族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须卜都站在人群里,仰着头,看着那面旗。
他身边站着一个休循兵,一个捐毒兵,三个人的声音,也混在一处。
“龙的传人!”头曼站在高台上,也跟着喊了一声,声音哑哑的,却传出去很远。
他喊完,转过身,面向神帐的方向,单膝跪地:“龙神在上,夏部、休循、捐毒,三族合一,从今往后,共奉龙旗,共为龙的传人。请龙神见证!”
神帐那边,帐帘掀开一条缝。
阿古捧出那颗木狼头,安放在高台上,正对着龙旗。
金光从木纹里渗出来,缓缓漫开,把高台笼进去。
一万口人,齐齐俯首。
“从今日起,你们都是龙的传人。”那声音说,“此旗不倒,夏部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