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祝的篝火烧到半夜才渐渐暗下去。
头曼回到神帐,李牧的意识流就传了出来:“头曼,部落有个大事,不能再托了。”
头曼抬起头:“请神示下。”
“你算过没有,部落现在多少人?”
“前些日子刚清点过,六千出头。”
“男人多少,女人多少,孩子多少?”
头曼愣了一下,这个他还真没细算过。
李牧接着说:“你自己想想,从金微山败下来的,是些什么人?打仗的兵卒。呼延格塞给你的三百壮丁,是什么人?打仗的兵卒。骨啜带来的康居降众,是什么人?还是打仗的兵卒。六千口人里,青壮男丁占了快一半,女人只有一千挂零,孩子更少,八百都不到。”
头曼的眉头拧起来:“神这么一说,还真是这么回事。兵是多了,可女人孩子少。”
“这不是小事。”李牧说,“部落要往下传,靠的是孩子。孩子哪来的?靠女人生。现在男女不匀,大半壮丁娶不上婆娘,娶不上的,心思就不定,要么闹事,要么偷偷跑出去找别的部落的女人。你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
头曼琢磨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严重:“那怎么办?总不能变出女人来。”
“买。”李牧说。
“买?”
“大宛有人口市集。”李牧说,“那边连年打仗,俘虏多,饥荒年头,卖儿卖女的也多。女人、孩子,明码标价,拿钱就能买。”
头曼张了张嘴:“买女人买孩子?草原上没这个规矩,抢的倒是有,买的没见过。”
“买来的无家可归,你给她一口饭吃,她就把这儿当自己的家。”
头曼想了想:“那买回来怎么安置?”
“女人,发给有功的战士做妻子。立了功的,砍了头的,先挑。爵位高的先挑,爵位低的后挑。买来的女人嫁过去,就是夏部的人,男人有家,心就定了。”
“孩子呢?”
“孩子由部落统一供养。”李牧说,“吃穿住行,部落全包,养到十四岁,男孩编入军训,女孩跟着学纺织学医。养大了,就是夏部自己的下一代,跟咱们一条心。”
头曼听着,慢慢点头:“那要是不生孩子呢?”
“生。”李牧说,“再立一条生育令。生一个孩子,奖五只羊。生两个,奖十只羊,免一人的赋税。生三个,奖二十只羊,免两人赋税,另赐一块草场。生得越多,奖得越多。生五个以上的,部落赐她‘母勋’的名号,往后她的儿子女儿,优先入学,优先授爵。”
头曼倒吸一口气:“这赏赐可不轻。”
“不轻才有人生。”李牧说,“你算算账,养大一个孩子,要多少粮?可这孩子长大了,能放牧,能打仗,能织布,一个人顶得上一百只羊。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头曼跪在木狼头前,把这套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点头:“神说得是。我明日就传令,让呼衍骨力去办。”
“等等。”李牧又说,“买人口的事,别声张。对外就说商队往大宛贩货。休循那边刚跟咱们热络起来,别让他们多想。”
“明白。”
第二天一早,头曼把呼衍骨力叫进金帐,把事交代下去。
呼衍骨力听完,皱着眉头算了一会儿:“买女人买孩子,这得多少钱?”
“钱不够,拿刀抵。”头曼说,“咱们的铁坊一年出几万把刀,刀就是钱。”
“那买多少?”
“多多益善,你看着吧。”
呼衍骨力点了点头,领命下去准备。
他点了一百骑,驮上夏刀、盐巴、皮毛,又带上一百骑兵,出了河谷,往西南的大宛方向去了。
大宛的都城叫贵山城,离休循地界有二十来天的马程。
呼衍骨力一行人走了半个月,翻过两道山梁,又穿过一片戈壁,贵山城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
贵山城比疏勒城大得多,城墙两丈多高,城门洞开,进出的商队络绎不绝。
呼衍骨力带人挤进城,先找了家客栈安顿下来,让账房把货清点一遍,然后带着两个随从,往城南的奴隶市集去了。
奴隶市集在城南一片空地上,围着一圈木栅栏,栅栏里蹲着一排排人。
有男人,有女人,有孩子。
男人多是战俘,灰头土脸,垂着头,眼神木木的。
女人有被抢来的,有丈夫死了养不起自己的,有被家里人卖掉的。
孩子最多,从三四岁到十来岁都有,瘦的皮包骨头,蹲在角落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呼衍骨力在栅栏外头站了一会儿,一个满脸堆笑的牙人凑上来:“客人,买人?看看货,有上好的!”
“有女人没有?”
“有!”牙人领着他往里走,“这边都是,你挑。”
栅栏后头,二十来个女人蹲成一排,年纪从十五六到三十来岁都有,有的低着头,有的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警惕。
呼衍骨力扫了一眼,问:“怎么卖?”
“论个卖。”牙人说,“年轻的,十五头羊。生过孩子的,十头羊。上了年纪的,五头羊。”
“孩子呢?”
“孩子论堆卖。”牙人领着他又走了一段,指着一群蹲在地上的孩子说,“这一堆,五十个,一口价,三百头羊。”
呼衍骨力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那些孩子瘦归瘦,可眼睛还亮,有几个大胆的,敢抬头看他。
“这批孩子,从哪儿来的?”
“北边闹饥荒,卖儿卖女的多了去了。”牙人说,“都是良家孩子,不是偷来的抢来的,你放心。”
呼衍骨力又转了一圈,心里有了数。
他回到客栈,把账房叫来,交代下去:“明天起,分批买。先买女人,三百头羊换一批。孩子买三批,分三天买,别一天买齐。壮年男人,挑老实本分的,也买些。”
“买那么多,钱够吗?”
“刀管够。”呼衍骨力说,“实在不够,我拿刀跟牙人抵。”
接下来的半个月,呼衍骨力像蚂蚁搬家一样,一批一批地从市集上买人。
第一批,女人一百五十个,花了四千五百头羊的价钱。
第二批,孩子五百个,花了三千头羊的价钱。
第三批,又是五百个孩子。
第四批,女人又买了两百。
他每次买完一批,就让人把人和货一起送出城,往东北方向送回去,路上有专人护送,到了夏部地界,再分批往河谷里带。
到第三十天,账房算了一笔总账。
“大人,这半个月,一共买了女人五百二十个,孩子一千五百个整,壮年男人三百一十个,合计约两千把夏刀!”
呼衍骨力点了点头:“够数了。收拾收拾,明天回。”
临走那天,牙人还追出来问:“客人,下回还来不来?有好货我给您留着。”
“看情况。”呼衍骨力说,“你们这儿女人孩子多不多?”
“多!年年有!”牙人笑着说,“北边年年闹饥荒,年年有人卖儿卖女。客人您要多少,我有多少。”
呼衍骨力记下这话,翻身上马,出了城。
路上走了二十天。
孩子多,走得慢,呼衍骨力让人把年纪小的孩子放在驮马上,大的跟着走,一天走二十里,走走停停。
有孩子生病,乌苏娜带的药不够,呼衍骨力沿途拿刀换了两次药。
有孩子想家,夜里哭,哭得满营都是,女人们哄着,哄着哄着,自己也哭了。
呼衍骨力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心里不是滋味。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金微山败下来的时候,也是这么一群拖家带口的人,往西逃命。
不过队伍终于进入夏部地界。
头曼亲自带着人迎出三十里。
“这一路,辛苦你了。”
“不辛苦。”呼衍骨力说,“就是路上病了几个孩子,死了两个,没救过来。”
“埋了?”
“埋了。”呼衍骨力说,“找水草好的地方埋的。”
头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是安置。
女人编了户,造了册,按功劳大小,分给有功的战士。
军功爵高的先挑,爵位低的后挑,谁立了功,谁先成家。
头曼亲自监督分配。
当天晚上,营地里多了几百顶新帐篷,处处点着灯。
有几个打了半辈子光棍的老兵,蹲在自己帐篷门口,看着屋里那盏灯,看了半天,嘿嘿地笑。
孩子由部落统一供养。
古尔去世后,阿古和呼韩浑接手了学馆,又扩了两间大屋,一千五百个孩子,大的编进学馆识字,小的由女人们照看。
呼韩浑忙得脚不沾地,嗓子都哑了,可看着那些孩子一天天胖起来,脸上有了血色,他心里高兴。
头曼在金帐里,把生育令一条一条念下去。
念到“生一个孩子,奖五只羊”的时候,帐里有人笑出声。
念到“生五个以上,赐母勋,子女优先入学授爵”的时候,帐里安静了。
一个老百夫长站起来:“单于,这令是真的?”
“白纸黑字,贴在金帐门口。”头曼说,“夏部的规矩,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
当天晚上,营地里到处都在议论这条生育令。
“生一个奖五只羊,生俩免赋税,生仨赐草场。这还生啥?生呗!”
“你倒是生啊,你婆娘呢?”
“我刚分了婆娘,今晚就生!”
“你那是婆娘吗?你那是买来的。”
“买来的也是婆娘!生娃要紧!”
“哈哈哈哈!”
河谷里灯火通明,笑声、骂声、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