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歼了,不然留着干嘛?”须卜都没好气地应着。
忽雷则是目瞪口呆:“你们是夏部?我活了二十四年,没听过西域有这么一个名号。你们从哪儿来?”
“东边,天山脚下。”须卜都说,“往西边去,路过此地。”
“天山脚下到这儿,上千里地。”忽雷念叨了一遍,“你们就为了一群康居人,跑这么远?”
“跟康居人没关系,他们还不配让我们跑这么远。”
忽雷正要再问,人群里走出一个穿皮甲的中年汉子,正是休循领兵的扎兰。
忽雷的眼睛一下瞪圆了:“扎兰?你怎么在这里?”
“跟着夏部的猛士来打仗。”扎兰说,“纳尔忽那帮人欺负了我们十几年,这回总算出了这口恶气。”
忽雷看看扎兰,又看看须卜都,再看看营地中央跪了一地的康居俘虏,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夏部……就是你说的那个驻扎在休循的部落?”
“正是。”扎兰说,“你上回来休循,我跟你提过一嘴,说有个部落借了我们的河谷扎冬营。你当时还说,小心引狼入室。”
忽雷苦笑:“我要是早知道他们这么能打,就该也借块地给他们。”
他顿了顿,又问:“你上回说的那些,站军姿、踢球、学字,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扎兰说,“我们寨子里二十个后生,在人家那儿学了一个多月,回来站得笔直,能写自己的名字了,还学会了踢那个足球。”
忽雷沉默了一会儿,转身面向须卜都,弯腰行了一礼。
须卜都侧身让开:“忽雷王,这是做什么?”
“这一礼,谢你们替我捐毒报了仇。”忽雷直起腰,“纳尔忽那伙人,不光刮休循,也刮我们捐毒,一年比一年狠。昨夜我们偷袭他的营地,差点全族搭进去。要不是你们赶到,我这条命今天就交代了。”
“顺手的事。”须卜都说,“我们本就是来打纳尔忽的,碰巧撞上了你们。”
“不管巧不巧,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忽雷说,“往后夏部但凡路过捐毒,我捐毒上下,扫榻相迎。”
须卜都点了点头,没再客套。
忽雷又跟扎兰说了几句,便带着剩下二百多残兵,准备回国。
临走,忽雷回头:“将军,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捐毒人记着夏部的恩情。若有朝一日,夏部到了捐毒地界,递个话,我忽雷亲自来接。”
“忽雷王一路保重。”须卜都说。
忽雷翻身上马,带着残兵往南边的山道去了。
队伍走出老远,扎兰望着他们的背影,叹了口气:“捐毒这回伤了元气了。四百五十人出来,回去就剩不到一半。”
“康居人杀了他们那么多人,这一仗,算是替他们出了口气。”须卜都说。
战场收拾完,须卜都让人清点俘虏。
康居俘虏一共一百二十七个,伤的、残的、完整的,全被绳子串成一串,押在营地中央。
须卜都看了看那串俘虏,又看了看扎兰:“这些人,你们休循打算怎么处置?”
扎兰愣了一下:“处置?”
“人是我们抓的,但你们是苦主。”须卜都说,“纳尔忽抢了你们十几年,杀了你们多少人,你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扎兰沉默了一会儿,走到俘虏堆前,蹲下,看着最前头那个康居兵。
那康居兵缩着脖子,不敢看他。
扎兰站起来,回头看向身后那五百个休循兵。
五百人站在雪地里,一个个眼睛通红,有人攥着刀,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
扎兰深吸一口气,开口:“咱们休循人,被这帮人欺负了多少年了?”
没人答话。
“我爹,是让康居人杀的。”扎兰说,“那会儿我才十一岁,他们来抢羊,我爹拦了一下,被一刀砍在脖子上。我娘抱着我,躲在帐篷后头,连哭都不敢出声。”
“我记了二十年。”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我哥也是让他们杀的!”
“我妹子让他们抢走了,到现在没找着!”
“我家的牛,让他们赶走了三回!”
“我叔叔,前年让他们拉去当壮丁,再没回来过!”
喊声此起彼伏,雪地里嗡嗡的,像是憋了几十年的那口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扎兰抬手,压住人群的声音:“今天,仇人就在眼前。咱们休循人,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谁要动手的,站出来。”
五百人齐刷刷往前迈了一步。
“那就动手。”扎兰说,“一个不留。”
休循兵一拥而上,刀枪并举,雪地上顿时响起一片惨叫声。
有人一刀一刀地砍,砍得手都软了,还不停手。
有人追着一个俘虏跑出老远,一脚踹倒,抡刀就剁。
有人干脆扔了刀,抄起木棍,一棍一棍地砸。
不到半个时辰,一百二十七个康居俘虏,一个没剩。
雪地上一片暗红,尸首横七竖八,休循兵站在尸堆里,喘着粗气,手里的刀还在滴血。
扎兰走到须卜都面前,刀尖朝下,双手捧着,弯下腰,把刀递过去。
“将军。”扎兰说,“我替休循上下感谢夏部。往后夏部但有差遣,休循人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须卜都接过刀,看了看刀身上沾的血,又递回去:“刀你留着。往后休循人的日子,还长着呢。”
扎兰愣了一会儿,把刀收回去,郑重地抱了抱拳。
队伍在康居大营又搜刮了一遍,粮草、兵器、牛羊、皮毛,凡是能搬走的,统统装上马背。须卜都让人把营地一把火烧了,火光冲天,烧了半天才灭。
回程走了四天,队伍回到河谷营地。
头曼站在营门口,看着驮着战利品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回来,又看了一眼队伍后头那些空着手、但眼睛亮晶晶的休循兵,心里有了数。
须卜都翻身下马,走到头曼面前:“单于,纳尔忽一营四百人,全歼了。缴获粮草牛羊无数。”
“休循的人,折了多少?”
“折了十一个。”须卜都说,“五百人跟着冲了一回,头一回见血,死伤难免。”
头曼点了点头,又问:“那捐毒王忽雷,是怎么回事?”
须卜都把前后经过讲了一遍。
头曼听完,沉吟了一会儿:“捐毒王亲自带兵偷袭康居大营,差点全灭,倒是个有血性的。”
“他临走说,往后夏部路过捐毒,他亲自来接。”须卜都说。
“记下他们。”头曼说,“捐毒和休循挨着,都是小国。将来咱们往西走,路过他们地界,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强。”
消息很快在河谷里传开。
先是休循的二十个后生,在学馆里听说了,然后消息传回休循寨子,整个寨子都炸了。
“纳尔忽被灭了!四百人,一个没留!”
“真的假的?”
“真的!我弟弟跟着去的,亲眼看见的!他说夏部那六百骑冲进营地,跟切菜一样,康居人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们连捐毒王都救了?”
“救了!捐毒王带兵偷袭康居营,差点让人杀了,是夏部的人把他从马棚里救出来的!”
寨门口,几个老人蹲在墙根下晒太阳,听了一耳朵,互相对视了一眼。
一个拄着拐的老人开口:“我活了六十多年,苍天有眼啊,总算报仇了!”
“是啊。”另一个说,“以前咱们被抢,只能认。打不过,逃不了,只能忍着。现在好了,纳尔忽死了,往后康居人再来,也得掂量掂量。”
“夏部那些人,是真猛士。”
“可不嘛,人家还送粮送刀,还教咱们后生读书踢球,这哪里是过路的,这是恩人啊。”
“王怎么说?”
“王高兴坏了,听说连夜让人杀了三十头牛,给夏部送过去了,还说要亲自去夏部营寨道谢。”
当天傍晚,休循王果然亲自来了。
他带着礼物,还带着那二十个学艺的后生,浩浩荡荡进了夏部营寨。
头曼迎出帐来。
休循王老远就拱起手,声音都带着笑:“单于!单于!老朽这辈子,从没这么痛快过!”
“休循王客气了。”头曼说,“纳尔忽欺压贵国十几年,这口气,也该出了。”
“出得好!出得痛快!”休循王走到头曼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单于,你知不知道,我这辈子,没这么高兴过!”
他身后的二十个后生,也都咧着嘴笑,腰杆挺得笔直,仿佛那场仗也有他们一份功劳。
头曼把休循王让进帐里,两人坐下,喝了一碗热奶茶。
休循王放下碗,正色道:“单于,老朽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休循王请讲。”
“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乌孙人,见过康居人,见过大宛人,没见过夏部这样的。”休循王说,“你们有本事,可你们不欺负人。你们打得了胜仗,还愿意分粮食给邻居。”
他顿了顿:“往后,夏部就是休循的兄弟。你们路过休循,想歇就歇,想住就住,休循上下,管吃管住。”
头曼放下碗:“休循王这份情,夏部记下了。”
帐外,篝火点起来了,牛羊肉架在火上,滋滋冒油。
休循的士兵挤在人群里,跟夏部的兵卒勾肩搭背,说着白天的事。
“你们那六百骑冲进去的时候,我在山梁上看着,腿都软了!”
“软什么软,你后来不是也冲下去了吗?”
“那不一样!我是跟着你们冲的,有你们在前头,我才敢!”
“哈哈,往后你也是见过血的人了!”
笑声混着烤肉的香气,在河谷里飘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