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卜都又看了一阵,压低声音对身边的百夫长说:“看来,营地是刚打过一仗,地上的血还没干透,尸首没收拾玩,营里的人这会儿睡得跟死猪一样。”
“谁打的?”
“管他是谁打的。”须卜都说,“他们自己打完了,正好便宜咱们。”
他调转马头,对六百骑下令:“马蹄裹布,刀不出鞘,摸到营地外头再上马。两翼各分两百,从左右包抄,封死两侧。中路两百,跟我直插营心。听我号令,一个冲锋,杀进去,不留活口。”
六百骑翻身下马,牵着马,猫着腰,沿着山梁的背阴面摸下去。
马蹄裹了布,踩在雪地上只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休循的五百兵跟在后面,须卜都让他们留在山梁上,等号角响了再往下冲。
营地外一百步,须卜都翻身上马。
他抽刀,刀身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寒光,往下一压。
六百骑同时上马,同时催马。
马蹄声像滚雷,从山梁上倾泻而下,眨眼间就到了营地边上。
外围的拒马没有合拢,栅栏豁着口子,昨夜被捐毒人冲开的地方还没来得及修。
两百骑从豁口直接冲进去,像两道洪流灌进营地。
营里睡着的康居兵,被震天响的马蹄声惊醒,睁开眼,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刀光已经到了眼前。
须卜都一马当先,冲进营地正中,一刀劈翻一个刚从帐篷里钻出来的康居兵,勒马环顾四周。
帐篷里乱成一片,有人光着脚往外跑,有人连衣服都没穿,抱着刀缩在帐角,有人刚掀开帘子,迎面就是一刀。
营地彻底乱了。
两翼包抄的两百骑已经合拢,绕着营地外围一圈一圈地碾,把想往栅栏外头跑的康居兵一个一个截回来。
中路的两百骑像一把刀,从营心一路切到营尾,见帐篷就挑,见人就看。
纳尔忽迷迷糊糊在睡梦中被惊醒,他翻身抓刀,冲出大帐,看见满营火光和刀光,脑子嗡了一下,转身要往后跑。
一个康居兵从帐篷里滚出来,正撞在他腿上,被他一把推开。
纳尔忽顾不上他,拎着刀往营西头跑。
西头是马厩,马厩后头有条小路,通往后山的雪窝子。
他刚跑出十几步,迎面一队夏部骑兵已经堵了上来,火把映着刀光,照得他眼睛发花。
“杀!”领头的百夫长喊了一声。
纳尔忽举刀想挡,两把夏刀同时劈下来,他手里的弯刀被磕飞,整个人被撞得往后一仰,摔在雪地里。
他爬起来想跑,被一蹄子踏在背上,按进了雪里。
巴托儿的营帐在营地东头。
他睡在账里,听见动静翻起来,抓刀冲出帐,看见满营乱象,脸色白了。
他这三百骑是连夜赶路来的,人困马乏,倒头就睡,这会儿连马都还拴在营外的桩子上,缰绳都没解。
他冲到营外,手忙脚乱地解缰绳,刚解开两匹,回头一看,一队骑兵直奔他冲杀而来。
“上马!快上马!”巴托儿吼着,翻身上了一匹还没解缰绳的马,一刀割断缰绳,打马往南冲。
他身后的康居兵乱哄哄地抢马,有的刚爬上马背就被追上来的夏部骑兵捅翻,有的马还没解开就被人从身后砍倒。
巴托儿跑出半里地,回头一看,跟上来的只有二十来骑,其余的都被堵在营里了。
“将军!往哪儿跑?”身边的亲兵喊。
“往南!往南是大宛边地,过了界他们就不追了!”
二十几骑打马狂奔,跑出二里地,正以为甩掉了追兵,前头忽然亮起一片火把。
两百骑横在南边的雪原上,列成三排,刀已出鞘,弓已搭弦。
那是须卜都提前分出去的两翼之一,早就算准了康居人会往南跑。
巴托儿的脸色彻底白了,他勒住马,四下张望,北边是营地,东边是山梁,西边是雪原,四面都被围死了。
“将军,冲吧!冲过去就是活路!”亲兵喊。
巴托儿咬了咬牙,举刀往前一指:“冲!”
二十几骑拼命催马,往那片火把冲过去。
对面两百骑纹丝不动,等他们冲到五十步,前排蹲下,后排张弓,箭雨落下来,当先的五六骑连人带马栽倒,后头的马被绊倒,队伍顿时乱了。
两百骑同时催马,像一堵墙压过来。
巴托儿举刀迎上去,两刀相交,他的弯刀崩了个口子,虎口震得发麻。
第二刀下来,他举刀再挡,弯刀直接断成两截。
第三刀横扫,他来不及挡,胸口挨了一刀,从马上栽下去,摔在雪地里,挣扎了两下,噶了。
营地里,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从冲锋到结束,前后不到两炷香。
康居兵死的死、降的降,剩下几个缩在营地角落里,被休循兵冲上来一顿刀枪,收拾干净了。
须卜都勒马停在营心,扫了一圈,问身边的百夫长:“纳尔忽呢?”
“按住了,押在那边。”百夫长朝营西头一指,“还有个领头的,往南跑,让咱们堵回来砍了。”
须卜都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营地东头传来一声闷响。
他循声看过去,是一顶马棚,棚门从外头拴着,门缝里透出火光,里头有人喊:“外头!外头是谁!放我们出去!”
须卜都催马过去,翻身下马,一刀砍断门栓,拉开棚门。
棚里挤着二十来个人,捆着手,蹲在草堆上,浑身是血,冻得直打哆嗦。
当先一个年轻人,二十四五岁,脸上带着伤,胡子拉碴,看见须卜都,愣了一下:“你……你不是康居人?”
“夏部。”须卜都说,“你们是什么人?”
“捐毒。”年轻人说,“我是捐毒王忽雷,我们昨夜偷袭康居大营,失手被擒,你是来救我们的?”
须卜都上下打量他:“捐毒王?”
“正是。”忽雷挣扎着站起来,脚上的绳子还没解,踉跄了一下,“你们夏部是哪国的?怎么打到这里来了?”
须卜都一刀割断他手腕上的绳子:“先出去再说。”
“还请壮士解救一下我其他的族人!”
忽雷被解开绳子,活动了两下手腕,带着二十来个捐毒俘虏从马棚里钻出来。
他看见满营的尸首和跪在地上的康居俘虏,又看见营地上空飘着的“夏”字大旗,愣了好一会儿。
“你们……把康居人全歼了?”忽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