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雷急了,拎着刀往里冲,被巴图尔一把拽住:“王!冲不动了!他们聚起来了!”
“聚起来也冲!”忽雷喊。
“冲不动!”巴图尔吼回去,“他们还有两百多人,咱们再冲就是送死!”
两人正僵持,营地里忽然响起一阵号角。
纳尔忽拎着弯刀从大帐里走出来,身后聚着一百多号康居兵,个个持刀,列成两排,堵在营心。
纳尔忽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往那儿一站,扫了一眼满地尸首,又扫了一眼捐毒人,冷笑了一声:“捐毒人胆气不小啊,敢摸到老子营里来。小的们,让他们尝尝咱们的厉害!”
“杀!”一百多康居兵齐声吼,举刀压过来。
捐毒人刚才还红着眼往前冲,这一下反倒被压住了。
康居兵在西域横行几十年,威名在外,捐毒人跟他们对上,心里先怯了三分。
纳尔忽看他们犹豫,又喊了一句:“捐毒人听着!放下武器,我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再打下去,老子屠了你们捐毒,一个不留!”
捐毒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里的刀握得紧了,可谁也没先放下。
忽雷推开巴图尔,往前走了两步,举刀指着纳尔忽:“事到如今,有死无生!捐毒的勇士们,随本王冲锋!”
捐毒人被他这一嗓子喊得血往上涌,嗷嗷叫着冲了上去,跟康居兵绞在一起。
刀对刀,人挤人,雪地上滑,有人摔倒就被踩住,惨叫声此起彼伏。
捐毒人兵器差,吃亏吃在刀上,拼了命也只砍翻几十个康居兵,自己又倒下一片。
忽雷正杀得眼红,忽然听见一阵闷雷似的马蹄声,从北边滚滚而来。
双方不约而同地停了手,往外看去。
夜色里,一队骑兵举着火把,从北边的雪原上压过来,少说有两三百骑,马蹄踏得雪地咚咚响。
捐毒王忽雷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他没有援军,这是肯定的。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这是康居人的援军。
巴图尔的脸色也白了:“王,撤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撤!”忽雷咬牙喊了一声,“能跑多少跑多少!”
捐毒人掉头就跑,可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
那队骑兵冲进营地,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见捐毒人就砍,生力军马快刀快,捐毒人跑出百步就被追上,一刀一个撂倒。
来将骑一匹黑马,冲进营心,勒住马,看见纳尔忽,哈哈大笑:“哈哈哈,纳尔忽,你居然让人打上门了!”
纳尔忽抬头看见他,大喜:“巴托儿!你来得正好!助我杀贼!”
巴托儿催马过去,跟他并辔而立:“我要是晚来一步,你这营就让人端了。”
“少说风凉话。”纳尔忽说,“先把这帮兔崽子收拾干净再说。”
巴托儿一挥手,他带来的三百骑散开,从两翼包抄。
捐毒人跑不掉了。
来时四百五十人,这会儿只剩下两百出头,被康居兵和巴托儿的骑兵围在营地一角,背靠背挤成一团。
忽雷浑身是血,手里的刀卷了刃,喘着粗气,还在吼:“杀!杀一个够本!”
一个康居兵从斜刺里冲出来,一棍子抡在他腿弯上,忽雷扑倒在地,被两个康居兵按住了,刀架在脖子上。
巴图尔冲过来想救他,被一刀背拍在肩上,摔出去老远,也被按住了。
战斗结束了。
捐毒人死伤大半,剩下的被绳子串成一串,跪在雪地里。
忽雷被押到纳尔忽面前。
纳尔忽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他:“捐毒王?你还有什么话说?”
忽雷抬起头,满嘴是血,呸了一口:“天意如此,你要杀便杀,我只求一死。”
纳尔忽的眉头一拧,弯刀出鞘:“那老子就成全你!”
刀举到一半,被巴托儿一把拦住。
纳尔忽回头:“你拦我干什么?”
“杀了他,便宜他了。”巴托儿说,“明天拉他到休循国去,当众斩了,给他们个下马威,让他们看看,跟康居作对是什么下场。”
纳尔忽想了想,把刀收回去:“行,听你的,留他一晚上。”
他让人把忽雷押下去,关进大帐旁边的马棚里。
处置完俘虏,纳尔忽问巴托儿:“你怎么来了?”
巴托儿翻身下马,拍了拍马脖子:“苏?王(康居五小王之一,类似于匈奴的左右贤王)派我来的,你收税收得太慢,我带兵来帮你,除了休循、捐毒,南边那几个小部落,今年的税也得加。”
“加多少?”
“翻一倍。”巴托儿说。
纳尔忽点了点头:“行,明天分头行动,我去休循给他们个下马威,正好我还有一队人马在那边探路,回头汇合了,把休循的税一次收齐。”
“你那边还有人?”巴托儿问。
“百来骑,出去探路了,明后天就回来。”纳尔忽说,“你带兵在南边压着,我把休循收拾了,咱们再合兵往东收。”
“成。”巴托儿说,“就这么办。”
两人又说了几句,各自散了。
康居兵折腾到天亮,收拾尸首、清点俘虏,一个个钻进帐篷,倒头就睡。
营地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几堆篝火还在噼啪作响。
两个时辰后,天色大亮,休息了一夜的须卜都也到了。
须卜都带着六百骑摸到营地北边那道山梁上,勒住马,往下看。
营地里的情形不对劲,他原本以为纳尔忽的三百人驻在营里,戒备森严,可眼下这座大营,篝火东一堆西一堆,烧得只剩暗红的灰烬,火堆旁横七竖八躺着人,有的裹着毡子,有的就这么摊在雪地上,连个巡夜的哨兵都看不见。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乌黑一片,仔细看才认出是冻硬的血,雪被踩得稀烂,尸首还没收干净,横在两顶帐篷之间。
须卜都回头看疤脸汉子乌尔根,那家伙被绑在马上,也看见了营地里的情形,脸色变了变。
“你跟我说,营里三百人。”须卜都说,“这营地,少说躺了四五百人。”
乌尔根张了张嘴:“纳尔忽大人拢共就四百人,我带走一百,营里剩三百,我走的时候是这么个数。”
“那地上躺的是谁?”
乌尔根答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