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曼从神帐出来,天已经擦黑。
他站在营门口,望着河谷里星星点点的灯火,忽然想起休循王那间土房里昏暗的光线,还有那个拄着拐翻捡焦木头的老人。
第二天一早,头曼把呼衍骨力叫来:“清点一下粮食,匀出三百石粟米、两百只羊,还有一批干肉,送去休循。”
呼衍骨力愣了一下:“单于,咱们的粮食也不宽裕。”
“够吃到开春。”头曼说,“休循刚被劫了,牛羊去了一半,人还饿着肚子。咱们住在人家门口,总不能看着他们饿死。”
呼衍骨力没再多问,领命去了。
当天下午,几十辆牛车驮着粮食,赶进休循寨子。
休循王站在寨门口,看着那一车车粟米和活羊,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邻国来抢的,见过邻国来骂的,没见过邻国来送温暖的。
“这是你们单于的意思?”休循王问。
“单于说了,贵国刚遭了劫,先填饱肚子要紧。”呼衍骨力说,“这批粮食算借的,等明年开春,贵国缓过来了,再还,不还也行,就当是夏部住在这儿的谢礼。”
休循王沉默了很久,忽然弯腰,冲呼衍骨力行了一礼。
呼衍骨力赶紧扶住他:“王,使不得。”
“使得。”休循王直起腰,“我在位三十多年,头一回有人给我送粮,你回去告诉单于,休循记着这份情。”
粮食卸完,呼衍骨力又让人抬上来十口木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百把夏刀。
“这是我们说好的。”呼衍骨力说,“一百把,一把不少。”
休循王抽出一把,刀身在日光底下泛着青光。
他又抽出第二把、第三把,每一把都一样,刀口锋利,铁色均匀。
“好刀。”休循王说,“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这么多好刀。”
“往后贵国的守军,人手一把。”呼衍骨力说,“康居游骑再来,让他们尝尝这刀的滋味。”
休循王把刀放回箱子里,转身对身边的老臣说:“传令下去,把刀分下去,另外,从今天起,寨子里凡是有力气的,都去夏部营寨帮忙干活,人家管饭,还给报酬,谁都不许偷懒。”
老臣应了一声,下去传令。
消息在休循寨子里传开,第二天一早,就有二十多个年轻人结伴往夏部营寨走。
他们原本是去帮忙的,可到了营寨门口,一个个全愣住了。
营寨门口立着两块木板,板上刻着字,有个半大的孩子蹲在板前,拿着一根炭条,一笔一画地描。
描完一个字,回头冲身后的孩子们喊:“这个字念‘夏’,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孩子们齐声应道。
“好,下一个。‘天’字,跟我念,天。”
“天!”
一个休循年轻人凑过去,看着那孩子写字,忍不住问:“你们这是干啥?”
“学字。”孩子头也没抬,“我们每天都学,早上学一个时辰,晚上学一个时辰。”
“学字干啥用?”
“认路,记账,读书。”孩子说,“读了书,就能知道天下的事。我们大巫说了,不识字的部落,走不远。”
休循年轻人听得一愣一愣的,蹲在旁边看了半天,看着那孩子一笔一画地写,写得歪歪扭扭,可一笔一画,认真得不行。
他站起来,走进营寨,迎面又是一阵喝彩声。
营寨南边围了一大圈人,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间是一片平整的草地,草地上二十二个人正追着一个圆鼓鼓的东西跑。
“传球!传球!这边!”
“别用手!说了别用手!你用手抱球,下去下去!”
“守门的!守住!”
那个休循年轻人挤进人群,看着草地上那帮人抢来抢去,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问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他们这是在干啥?”
“踢球。”妇人头也不回,“足球。”
“足球?”
“天狼神传下来的。”妇人说,“十一个人一队,把球踢进对面那两根杆子中间就算赢。赢了有赏,输了洗马。”
“就为了抢那个球?”
“就为了那个球。”妇人说,“你看看他们,跑得多欢,平时这帮小子闲下来就知道喝酒打架,自从有了足球,天天往球场上跑,连架都不打了。”
休循年轻人又看了一会儿,看着草地上那帮人满场飞奔,你传我接,我传他踢,渐渐地,他看出一丝门道来。
那个球,一个人踢不进对方门里,得靠队友传,得跑位,得配合。
他正看得出神,球被一脚踢出界外,滚到他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掂了掂,挺沉,圆鼓鼓的,皮子缝的。
“兄弟,踢回来!”场上有个人喊。
休循年轻人把球放在地上,学着场上那些人的样子,一脚踢出去。球滚得歪歪扭扭,但好歹滚回了场上。
“踢得不错!”那人喊了一声,“要不要下场试试?”
“我?”休循年轻人指了指自己。
“对,就你,正好有个人受伤了,缺一个人。”
休循年轻人犹豫了一下,把外袍脱了,扔给同伴,下场了。
他跟着场上的人跑了小半个时辰,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一次球也没碰着,可脸上挂着笑,跟刚喝了酒似的。
散场的时候,他拉着同伴往回走,一路走一路念叨:“那个足球,真带劲。你看他们那个配合,传球传得,跟商量好的一样。”
“人家天天练,当然配合得好。”同伴说。
“你说,咱们寨子能不能也弄一个?”
“那得先有球。”同伴说,“球是牛皮缝的,还得有人教咱们规矩。”
“那咱们就去找他们学。”
“人家肯教吗?”
“去看看再说。”
两人回到寨子,天已经黑了。
寨子里比往常热闹,三三两两的人蹲在墙根,正围着几个白天去过夏部营寨的人,听他们讲见闻。
“你们是没见着,人家那兵,站成一排,动都不动,跟木桩子一样。一个口令,齐刷刷地转头,齐刷刷地抬腿,那叫一个齐整。”
“真有那么齐?”
“我亲眼看见的。”那人说,“几百人站那儿,你拿尺子量,都差不离。咱们的兵呢?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一上马就跟撒了欢的野狗一样。”
“人家那是练出来的。”另一个接话,“我听说每天两个时辰,站军姿,走队列,雷打不动,练了四年,才练成那样。”
“四年?那咱们练四年也能那样?”
“练是能练,可人家那武器,咱们比不了。”那人压低声音,“我听说是他们自己打造出来的武器,这技术绝了!”
“那刀卖不卖?”
“卖。人家说了,夏刀对外出售,三十头羊一把,童叟无欺。”
“三十头羊?”有人咂舌,“贵是贵,可那刀值这个价。”
“还有更绝的。”那人又压低声音,“他们那个军功爵,你们听说了没有?”
“什么军功爵?”
“砍一颗脑袋,升一级,分草场,领双份口粮。砍五颗,就能当官,领十个人。砍得越多,爵位越高,最高的只比单于低一级。”
“砍脑袋就能当官?”
“白纸黑字,写在板上,贴在他们金帐门口。”那人说,“不看出身,不看资历,只看功劳。谁砍的头多,谁就是英雄。”
寨墙根下的议论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连过来视察的休循王都背着手站在人群外头听了一会儿。
他听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回了王庭。
第二天,休循王把老臣叫来:“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老臣说,“寨子里都传遍了。读书、足球、军姿、夏刀、军功爵,一样比一样新鲜。”
“你怎么看?”
老臣沉默了一会儿:“王,臣昨天也去看了。臣看了他们的学馆,一群娃娃,大的不过十一二岁,念起书来头头是道。
臣又看了他们的球场,一帮壮小伙子,追着一个球跑,跑得满头大汗,谁也不肯让谁,可下了场,又勾肩搭背,跟亲兄弟一样。
臣还看了他们的操练,几百人列队,纹丝不动。”
“你想说什么?”
“臣想说,这个夏部,不是寻常部落。”老臣说,“他们练兵有法,治民有方,连娃娃都识字。这样的部落,往西边走,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休循王没接话,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放下:“你说,咱们能不能学?”
“学什么?”
“学他们那套。”休循王说,“读书,练兵,踢球。”
老臣愣住了:“王,咱们是休循人,学他们的?”
“休循人怎么了?”休循王说,“休循人也是人。他们能读书,咱们也能读。他们能练兵,咱们也能练。他们踢球,咱们也能踢。都是两条腿走路的人,凭什么他们行咱们不行?”
老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传我的话。”休循王说,“从明天起,挑二十个年轻后生,送到夏部营寨去,跟他们学。学读书,学练兵,学踢球。学成了,回来教寨子里的人。”
“王,您就不怕他们藏私,不真教?”
“藏私?”休循王笑了一声,“人家连刀都白送了一百把,粮食白送了三百石,还差这几个后生?他们要是真教,咱们记这个情,往后他们路过,咱们好吃好喝招待。要是不教,那也没什么损失,反正咱们也没啥可让他们图的。”
老臣想了想,点头:“臣这就去办。”
当天下午,休循王庭传出消息,要挑二十个年轻后生去夏部学艺。
消息一传开,寨子里炸了锅,年轻人抢着报名,没抢上的蹲在寨门口唉声叹气,抢上的连家当都来不及收拾,第二天天一亮就跟着头曼派来接人的骑手往夏部营寨走。
二十个休循后生进了夏部营寨,先被安排住下,第二天一早,就被带到了校场上。
带队的百夫长站在队前,中气十足地喊:“从今天起,你们就跟夏部兵卒一起操练。每天两个时辰军姿队列,学完了,下午去学馆认字,傍晚去球场踢球。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二十个后生齐声应道,声音参差不齐,带着口音。
百夫长没计较,一挥手:“第一课,站军姿。两脚并拢,抬头挺胸,双手贴住双腿。都站好了,一个时辰,谁先动谁加练半个时辰。”
二十个休循后生学着旁边夏部兵卒的样子,笔直地站好。
起初没人当回事,站着嘛,谁不会。
一刻钟过去,有人开始晃。
半个时辰过去,有人开始龇牙咧嘴,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一样。
一个时辰过去,二十个人里,只剩七个还站着,其余的全蹲在地上,龇牙咧嘴地揉脚。
夏部兵卒站在旁边,看着他们,脸上带着过来人的笑。
一个老卒蹲下来,拍了拍一个蹲在地上的休循后生的肩:“兄弟,慢慢来,我们刚练的时候,一炷香就趴下了。练上一个月,你就习惯了。”
休循后生抬头,看着他:“你们天天练这个?”
“天天练。”老卒说,“练了四年了。”
“练这个有啥用?”
“打仗的时候你就知道了。”老卒说,“等你能站满一个时辰不动,你上马打仗,刀都比你稳。”
傍晚,二十个休循后生拖着酸疼的腿,被带到球场边上。
球场上已经踢起来了,两队人满场飞奔,喝彩声一阵接一阵。
带队的百夫长说:“都看着,学着点。明天你们也下场,跟夏部的队伍踢一场,输了的人,明天早上加练半个时辰军姿。”
二十个休循后生蹲在球场边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上。
看了半场,一个后生忽然说:“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旁边的人问。
“这个球,一个人踢不进去。”那后生指着场上说,“你看,他带球往前冲,对面三个人围上来,他就得传。传给谁?传给跑位最好的人。跑位好的人,得提前想好队友会把球传到哪儿。”
他顿了顿:“这跟我们平时打架不一样。打架是各打各的,踢这个球,得想着别人。”
旁边的人琢磨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有道理。”
“我回去得练练跑位。”那后生说,“明年再踢,咱们也得赢一场。”
“赢谁?”
“赢夏部。”那后生说,“他们练了四年,咱们才开始。四年后,咱们未必比他们差。”
“吹牛吧你。”
“不是吹牛。”那后生站起来,望着球场,“你看他们那些兵卒,跟我们一样,都是两条腿的人。他们能练出来,咱们也能。再说了,咱们休循人,总不能让人看扁了。”
这一夜,休循寨子里,二十个去学艺的后生没回来。
第二天,有人跑到寨门口张望,看见那二十个后生正跟着夏部的队伍跑操,跑得满头大汗,嘴里还喊着一二三四的口号。
消息传回寨子,寨子里议论纷纷。
“学得怎么样?”
“听说站军姿站了一上午,腿都软了。”
“下午还去学字了,念那个什么AOE。”
“晚上还踢球了,踢得满头大汗。”
“这帮小子,在咱们这儿的时候,哪个不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到了夏部,倒勤快起来了。”
“人家管饭管住,还教本事,能不勤快吗?”
寨门口,几个半大的孩子挤在一起,蹲在墙根下,手里拿着炭条,在土墙上照着什么描画。
一个路过的妇人凑过去看了一眼,土墙上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字。
“这是啥?”
“夏。”最大的那个孩子说,“夏部的夏。”
“你写它干啥?”
“我想学。”孩子说,“等我也认识了字,就能去夏部学艺了,学了本事,回来教你们。”
妇人愣了一下,看着那孩子认真的脸,心有所动。
傍晚,夕阳把河谷染成一片金黄。
夏部营寨里,书声、口令声、踢球的喝彩声混在一起,从营寨里飘出来。
休循寨子里,二十个去学艺的后生还没回来,又有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墙根,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描那个“夏”字。
头曼站在营门口,看着这一切,回头对身边的亲卫说:“传令下去,明日起,学馆加开一堂课。休循来的后生,晚上多学半个时辰的字。”
亲卫应了一声,打马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