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第一个月，河谷太平。
寨墙合拢那天，头曼亲自上去走了一圈，木栅一人半高，外头再夯一层土，墙根埋了鹿角，栅顶插了削尖的木桩。
休循王派来的五十个人，跟着干了半个月，临走时，给他们没人一把夏刀，就当是工钱了。
这买卖，怎么算都是赚了。
休循人各个感恩戴德，说以后有事儿他们还来。
不过夏部本也不缺这几把刀，三年前，夏刀的日产量就稳在五十把；后来定下迁徙之议，更是加紧了打造，日产能提到一百把。
一个月三千把，一年三万六，三年便是十万把。
当然，也不是没日没夜只打刀，部落还有别的事要顾，但对半折算，五万把总是有的。
至于那块赤铁矿，表层的矿石已采得差不多了——是个大矿，位置记下了，将来回来，还能接着用。
至于为何要打这许多夏刀，道理也简单，武器是最硬的硬通货。
况且夏部能拿得出手的，也只有夏刀了。
拿它们去换粮、换布、换药材，换一切部族迁徙路上少不了的用度。
练兵也照旧，每天两个时辰军姿队列，二十个休循后生混在夏部兵卒里，起初站不了一刻钟就东倒西歪，一个月下来，也能咬着牙站满半个时辰了。
学馆的课加了一堂，休循后生晚上多学半个时辰的字，阿古说他们学得快，已经能歪歪扭扭写自己的名字了。
球场最热闹。
休循后生学会了规矩之后，跟夏部的兵卒踢了三场，一场没赢，输得最惨那场是零比五。
可他们不服气，每天傍晚散了学就往球场跑，缠着夏部的老卒教传球。
呼衍骨力跑了两趟休循寨子，把该换的粮食草料换了，又拿二十把刀换了一批干草，堆在河谷北坡的草棚里，垛到棚顶。
傍晚，头曼蹲在营门口看天色，西边的云一层压一层，压得极低，风从山脊上刮下来，带着干冷干冷的寒气，吹在脸上像刀刮。
老牧民也蹲在他旁边，看了半天天，开口：“单于，怕是要下大雪了。”
“能下多大？”
“看这云头，怕是连下三天。”老牧民说，“咱们这河谷背风，雪能小些。可草料得备足了，羊圈得加固，这雪要是压塌了圈，冻死几百只羊都是轻的。”
头曼感觉有些严重，回营就下了三道令。
第一道，明日全体停工，男丁上北坡，把草料垛再压一遍，盖上毡布，四周挖排水沟，防止雪水泡烂草料。
第二道，羊圈牛圈全部加固，圈顶加横梁，圈墙外侧堆土，圈的出入口挂上厚毡帘。
第三道，清点过冬物资，炭、柴、毛毡、干肉、药材，一样一样报上来，缺什么，赶在大雪前补足。
三道令传下去，河谷里顿时忙起来。
男人扛着横梁往羊圈跑，女人把毡被翻出来晾晒，孩子们被赶着去捡柴，连休循那二十个后生都跟着干，一人扛一根木头，跑得满头大汗。
考工令和阿热带铁匠连夜赶了一批铁钉和铁箍，钉在羊圈的横梁接头上。
乌苏娜清点药材，发现治风寒的草药少了，头曼让呼衍骨力跑了一趟休循寨子，换回半车草药，堆进医帐。
第三天傍晚，大雪来了。
先是稀稀落落的雪粒子，打在帐篷上噼啪响，然后越下越密，不到半个时辰，天地就白了。
雪片子像棉絮一样往下砸，风裹着雪，呜呜地灌进河谷，打得帐帘哗哗响。
头曼披着袍子，带着亲卫巡营。
羊圈里，羊挤成一团，挤在圈顶底下，圈顶压着横梁，纹丝不动。
草料棚上盖着毡布，雪落上去，顺着坡面滑下来，堆在排水沟里。
走到球场边上，头曼看见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一顶帐篷门口，正伸手接雪，接一捧，攥成团，往远处扔。
“回帐里去。”头曼喊了一声，“雪停了再出来玩。”
孩子们应了一声，缩回帐里。
大雪下了整整三天，第四天清早才停。
天晴得透亮，太阳白晃晃的，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河谷里一片白，帐篷顶积了半尺厚的雪，压得帐架吱呀响，可一顶没塌。
头曼让亲卫吹号，全营出动扫雪。
男人清出一条条路，从营门口通到羊圈、草料棚、学馆、球场。
女人把帐篷顶的雪扫下来，孩子跟在后面，拿小铲子把雪堆到路边。
清点下来，牛羊冻死了一百多只，多是老弱病羊，壮羊一只没损失。
草料棚安然无恙，药材、粮食、铁料，一样没少。
休循那边，头曼提前派人送去了木料和铁钉，帮他们把寨墙的缺口补上了。
大雪过后，休循王亲自带着人，赶着十几车车干柴和一车干肉送到夏部营寨。
“你们帮我们修了墙，这份心意，休循记着。”休循王说。
头曼也没客气：“这雪一下，康居人那边草料也紧，他们牛羊不够吃，多半要往南边来抢，回去把寨墙再检查一遍，哨兵多放几个。”
休循王点了点头，便带着人回去了。
大雪过后，河谷安静了半个月。
学馆照常开课，阿古教休循后生念《诗经》，念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那一篇，休循后生问：“这是啥意思？”
“说的是一个人离开家乡，出征打仗，走的时候杨柳依依，回来的时候雨雪霏霏。”阿古说，“跟咱们现在的境况，差不多。”
休循后生若有所思，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球场上的雪扫开一块，两队人踩着雪踢球，一脚踢飞，球滚进雪堆里，有人扑过去刨，刨出球来，脸上糊着雪，咧着嘴笑。
不过，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斥候来报：北边雪原上，发现马蹄印，约百来骑，顺着河谷方向，走走停停，像是在探路。
头曼听完，把须卜都、石鞮、骨啜叫进中军帐。
“应该是康居人来了。”头曼说，“百来骑，探路的。后面可能还有大队。”
“打不打？”石鞮问。
“打。”头曼说，“我们既然答应了休循人护他们周全，就不能食言！”
“这倒是在理！”
“不过休循虽然跟咱们达成了协议，可他们心里还存着疑虑。”头曼说，“咱们说替他们挡康居人，说得再好听，不如打一仗让他们亲眼看看。打完了这一仗，往后他们在咱们跟前，才算真正服气。”
他顿了顿：“传令，休循那边，派人去请休循王，让他带兵来观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