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休循王带着五百兵到了夏部营寨。
五百兵是休循全部家底,老的老,小的小,刀是锈的,弓是旧弓,箭杆弯的弯、裂的裂,有几个兵连皮甲都没有,就穿一身厚袍子,手里攥着根削尖的木枪。
不过还是有一百多骑手中拿着夏刀,也是他们为数不多的底气。
休循王骑在马上,看着对面列阵的夏部骑兵,脸色有点发白。
“单于,康居人真的会来?”他问。
“会来。”头曼说,“他们探路的骑手昨天已经摸到河谷口了,今天不来,明天也会来。那些康居边境的游骑,日子也不好过,忍不了几天。”
当天下午,北边山脊上,便有一队黑影冒了出来。
百来骑康居游骑,骑着瘦马,扛着弯刀,散成一条线,从山脊上压下来。
打头的是个疤脸汉子,骑一匹灰马,马背上挂着两只羊腿,是前两天探路时顺走的。
他们走到河谷口,勒住了马。
疤脸汉子眯着眼,看着河谷里那一片帐篷,又看了看羊圈里那一片白花花的羊,咽了口唾沫,回头喊:“弟兄们,前面有个部落,羊不少!冲进去,抢完就走!”
“首领,看着营账数量,人数应该不少,休循什么时候这么多人了?”
“奇怪,哪里来的人呢?”
众人议论纷纷,那疤脸汉子之前只盯住了羊群,听到下面的人说起,这才仔细看去。
只见密密麻麻,全是营帐,犹豫了一下,说道:“撤,娘的,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他们想撤,已经晚了。
头曼站在寨墙上,看着那百来骑,对身边的休循王说:“你看好了,这样的游骑只会欺软怕硬,在我夏部面前,不值一提!”
他抬手,冲寨墙下的须卜都挥了一下。
须卜都举刀,喊了一声:“列阵!”
两百骑从寨门两翼开出,列成两排,前排持刀,后排张弓,马头并齐,缰绳勒在同一高度。
两百匹马,两百个人,整整齐齐,纹丝不动。
“杀!”须卜都直指对面游骑。
两百骑同时催马,雪沫子从蹄下溅起来,像两道白线,直扑河谷口。
康居游骑那边已经乱了。
疤脸汉子调转马头,急的大声高喊:“撤!撤!原路撤退!”
百来骑掉头就跑,可他们根本跑不快,他们的马是瘦马,一看就掉膘了,夏部的马膘肥体壮,常年喂精料,高下立判。
结果就是两边的距离肉眼可见地缩短。
跑在最后面的几个康居游骑回头看了一眼,魂都吓飞了。
那两排骑兵像两堵墙,越推越近,刀尖在雪光里闪着寒光,马与马之间不留一丝空隙。
“快跑!快跑!”
“追来了!追来了!”
有人慌了,催马往斜刺里跑,想脱离队伍。
可他刚拐出去,后排的弓手一箭,连人带马栽进雪里。
有人跳下马,想往山坡上跑,两条腿陷进雪里,跑不出三步,被追上来的一刀背拍在背上,摔了个狗啃泥。
须卜都一马当先,冲到队伍侧面,举刀一挥:“左翼分出去,包过去!”
五十骑应声散开,从侧翼绕了个大弧线,抢到康居游骑前头,截断了北撤的路。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疤脸汉子勒住马,四下张望,雪原白茫茫一片,往哪儿跑都是死路。
他咬了咬牙,举刀喊:“弟兄们,跑不掉了!跟他们拼了!”
拼了?
可拼也拼不赢。
夏部骑兵冲进人群,像梳子一样把康居游骑的队伍篦了一遍。
有举刀来挡的,被两把夏刀同时劈下来,连人带刀卷进马蹄底下。
有弯弓搭箭的,箭还没射出去,胸口已经挨了一刀。有跳下马想跑的,雪地里跑不出十步,就被追上按住。
河谷口一片混乱,喊杀声、马嘶声、惨叫声混在一起,雪地上溅开一片一片暗红的印子。
休循王站在寨墙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转头,对身边的老臣喊:“传令,让咱们的人也上!”
老臣愣了一下:“王,咱们的人?”
“康居人欺负咱们这么多年,今天夏部的猛士不惜性命助我讨贼,咱们休循人要是站在墙头上干看,往后还怎么抬头做人?”休循王说,“让儿郎们跟着夏部冲,捡漏也好,围人也好,总得让康居人知道,休循人不是好欺负的!”
老臣应了一声,转身冲寨墙下喊:“王有令,全军出击!”
五百休循兵早就按捺不住了,听见命令,嗷嗷叫着冲出寨门,拎着刀枪,跟在夏部骑兵后面冲了上去。
他们冲进战场的时候,仗已经快打完了。
康居游骑倒的倒、降的降,剩下的十几个被围在河谷口一角,背靠背挤成一团,举着刀,抖成一团。
休循兵冲上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抡起刀枪就往人堆里招呼。
“砍死他们!”
“给我爹报仇!”
“就是他们,去年抢了咱们的羊,杀了阿古拉大叔!”
“还有前年,烧了咱们三个帐篷,我妹妹就是那回冻死的!”
休循兵一边喊一边砍,雪地上又倒下一片。
有休循兵追着一个康居游骑跑出老远,一刀砍在腿上,那人扑倒在地,被按住了。
疤脸汉子被两个夏部兵卒从马上拽下来,摔在雪地里。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膝盖窝挨了一脚,又跪了下去。
“别杀我!别杀我!我投降!”疤脸汉子喊。
“投降?”一个休循兵冲上来,一脚踹在他脸上,“你们抢我们的时候,怎么不说投降?”
他抡起刀要砍,被旁边的夏部兵卒一把拦住:“别砍,留活的。我们单于说了,俘虏有用。”
休循兵红着眼,刀举在半空,喘了两口气,到底放下了。
战斗从冲锋到结束,不到一刻钟。
河谷口安静下来,雪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尸首。
活捉的康居游骑有三十来个,被绳子串成一串,跪在雪地里,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头曼从寨墙上下来,走到河谷口,扫了一眼那串俘虏,又看了一眼休循王。
休循王也下了寨墙,正站在人群边上,看着那些俘虏,脸上说不出是什么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