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衍骨力接着说:‘我们夏部是过路的,开春就走。这几个月,我们替贵国修墙、练兵、挡康居人,贵国损失的东西,我们赔上。这笔账,大人算算,亏不亏?’”
老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休循王沉默了很久,开口:“你说的河谷,在哪儿?”
“鸟飞谷南边三十里,有一条河,两岸草好,背风。”呼衍骨力说,“我看了,没人住,也没人管。”
休循王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回去,告诉你们单于,让他来见我。我要亲眼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呼衍骨力抱拳:“好。王的话,我一定带到。”
他转身出屋,翻身上马,出了寨门。
老臣站在门口,看着呼衍骨力的背影,对休循王说:“王,真要把他们放进来?”
休循王把那把夏刀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你方才也看见了,那刀,砍咱们的旧刀,跟切木头似的。他们要是想抢,咱们拦得住吗?更何况他们说有几千人,想必兵力不少,直接住进来我们也无可奈何,不过他们还懂得礼节,先通报与我,比康居人强多了!”
老臣没话说了。
“拦不住,不如谈。”休循王说,“谈成了,咱们多个伙伴。谈不成,无非是再被抢一次。反正我们也没啥东西抢了。”
三天后,头曼带着百骑到了休循。
百骑列在寨门外,马是精挑的,人穿的是洗干净的皮甲,刀挂在鞍侧,齐刷刷的,不动不响。
休循王站在寨墙上,看着下面那百骑,看了很久。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乌孙兵,见过康居兵,见过大宛兵。没见过这样的队伍,一百个人,一百匹马,站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
头曼翻身下马,独自走进寨门。
他在休循王面前站定,拱了拱手:“夏部头曼,见过休循王。”
休循王上下打量他:“你就是单于?”
“是。”
“你一个人进来的,不怕我扣了你?”
头曼笑了笑:“我要是怕,就不来了。我带来了一百骑,就扎在寨门外,我要是半个时辰出不去,他们自己会进来找我。”
休循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好胆色,进来说话。”
土房里,炭火正旺。休循王让了座,头曼也不客气,坐下。
“你的使者跟我说了。”休循王说,“扎冬营,修墙,练兵,挡康居人。我想问你一句,你们夏部,到底要去哪儿?”
“西边。”头曼说。
“西边什么地方?”
“楚河,里海。”头曼说,“再往西,走到没有人管的地方。”
休循王听着这两个地名,一脸茫然:“楚河?里海?没听说过。”
“我们也是听神说的。”头曼说,“神说,西边有天高地阔的地方,水草丰美,没有强敌。我们就是奔着那儿去的。”
“神?”休循王问,“你们信神?”
“信。”头曼说,“我们部落能有今天,全是神指引的。”
休循王不置可否,端起碗喝了口水:“那你们要在我这儿住多久?”
“过冬。”头曼说,“开春雪化了就走。最晚不过明年四月。”
“康居人要是来问罪呢?”
“他们不会来问罪。”头曼说,“他们要是来抢,我们替你们挡了。”
“你们打得过?”
头曼看着他:“你方才在寨墙上,看了我那百骑。你说,他们打不打得过?”
休循王沉默了一会儿:“说实话,这种军阵,我只曾经在汉军身上见过!”
“那就对了。”头曼说,“我们练了四年,才练成这样。康居游骑,一群乌合之众,不堪一击。”
休循王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开口:“行,鸟飞谷南边那条河谷,归你们扎营。你们修墙,我们出人;你们练兵,我们也出人跟着学;要是康居人来了,你们挡。”
头曼站起来,伸出手:“一言为定。”
休循王也站起来,跟他击了一下掌:“一言为定。”
出寨门的时候,呼衍骨力迎上来:“单于,谈成了?”
“谈成了。”头曼说,“河谷归咱们扎营,开春走。他派人跟着修墙,派人跟着练兵。康居人来了,咱们挡。”
呼衍骨力点了点头,又问:“他提什么条件没有?”
“没有。”头曼说,“他这寨子,被抢怕了,能有人替他挡刀,他求之不得。”
河谷在鸟飞谷南边三十里,一条河从山里流出来,两岸草色枯黄,但看得出是肥地。河谷背风,三面环山,只有东面开口,易守难攻,和之前在天山的地形类似。
头曼下令就地扎营,众人领命,开工。
六千口人一齐动手。男人挖壕立栅,女人搭帐篷,孩子帮着搬石头,老人蹲在河边洗皮子。呼喝声、锤声、牛叫声混成一片。
阿古和呼韩浑在营寨东头搭了个大棚子,把书箱搬进去,又立起那块写着“夏”字的木板。孩子们围着木板,跟着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念得磕磕绊绊,但没人停下。
球场圈在营寨南边,一片平整的草地,四角钉了木桩,两头立了球门。当天就有人组了两队踢起来,踢得满场尘土飞扬。
头曼站在营寨门口,看着这一切,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松。
晚上,他在神帐里跟李牧说:“神,营寨立起来了。寨墙十天能合拢,学馆也开课了。牛羊入圈,人马安顿,就等过冬了。”
“休循那边呢?”李牧问。
“休循王派了五十个人来,跟着咱们修墙。”头曼说,“说是学手艺,其实就是来看着咱们的。我让人好吃好喝招待着,没让他们干重活。”
“应该的。”李牧说,“让他的人亲眼看看咱们怎么过日子,他就放心了。”
“还有一件事。”头曼说,“休循王说了,他们寨墙塌了半边,想让咱们派几个人过去帮着修。我答应了,让挛鞮赤那带几个铁匠过去看看。”
“去吧。”李牧说,“修墙是小事,把人处好是大事。休循虽小,可咱们要在人家门口住一个冬天,处好了,往后路过,也是个落脚的地方。”
头曼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