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在山梁背风处扎了营。”
夜里，头曼掀帘进了神帐，将白日探得的情形细细报与李牧。
李牧的意识流徐徐漫出：“休循国。我想起来了，户三百五十八，口一千零三十，胜兵四百八十。西域诸国里头，算是最小的几个之一了。”
“神连这个都记得？”头曼压着嗓子问。
“书上都记着。”李牧道，“这国虽小，夹在大国缝里，年年遭劫掠，日子过得紧。你去，不可仗势欺人，要以礼相待。”
头曼往前凑了凑：“神，我在山梁上望了望，再往前走，怕是要赶上头场大雪。能不能就在休循国边上扎下冬营？等来年开春雪化了再动身，也省得人马冻损在路上。”
李牧略一沉吟：“也好，正好借此休整一番。这休循位置不偏不倚，恰在康居与乌孙之间，往西通大宛，往南接疏勒，两条路都从它门前过。
你到休循去，只说是借块地方过冬，别仗着手里的刀硬压人，和和气气地谈。
看看能不能把他们拢到咱们这边来——人口虽少，地界却卡在要紧处，日后或许用得上。”
头曼躬身抱拳：“谨遵神谕。”
第二天，探路的骑手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消息。
“单于，休循前些天刚被康居游骑劫了一趟，牛羊去了一半，死了好几个人。王庭上下人心惶惶，都在商量要不要弃了鸟飞谷，往山里跑。”
头曼听完，笑了：“好。天时地利人和都有了。”
他回头对呼衍骨力说：“你带上一些夏刀和补给，先走一趟休循，探探那王的底。”
休循王庭不大，土墙围了一圈，墙头稀稀拉拉站着几个兵，手里的枪杆都裂了缝。大门半掩着，门板缺了一角，风一吹，吱呀呀地响。
呼衍骨力勒马停在寨门前，喊了一声：“休循的兄弟，我们是西边来的商队，路过此地，想见你们的王。”
寨墙上探出个脑袋，是个半大的小子，看了看他们，又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寨门开了一条缝，出来一个披着旧皮袍的中年人，腰上别着一把锈刀，上下打量呼衍骨力：“商队？你们是哪个国的？”
“东边来的。”呼衍骨力说，“做买卖的，带了刀和盐，想跟贵国换点粮食草料。”
中年人一听“盐”字，眼睛亮了：“盐？你们带盐了？”
“带了。”呼衍骨力从马背上解下皮囊，递过去，“你尝尝。”
中年人接过去，掂了掂，解开口子，捏了一撮放进嘴里，咂了咂，脸上的神色立刻变了，回头冲寨子里喊了一声：“快去报王！有商队带盐来了！”
不多时，寨门大开。
呼衍骨力牵马进寨，看见里面一片狼藉。
房子塌了几间，羊圈空着，几个妇人蹲在墙根，抱着孩子，眼神木木的。
一个老人拄着拐杖，在院子里翻捡一堆烧焦的木头，大概是找还能用的东西。
中年人领着呼衍骨力往寨子深处走，一边走一边叹气：“你们来得不是时候。前些天刚被康居人劫了一趟，牛抢光了，羊赶走了一半，死了好几个人，王正发愁呢。”
“康居人常来？”
“一年来两三回。”中年人说，“来了就抢，抢完就走，我们打不过他们，只能躲。”
走到寨子最里头，是一间稍大的土房，门口站着两个卫兵。中年人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说：“王有请。”
呼衍骨力弯腰进去。
土房里光线昏暗，正中铺着一张旧毡，毡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瘦，颧骨高，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皮袍，手里拄着一根木杖。这就是休循王。
休循王看着呼衍骨力，开口，声音沙哑：“你是哪个国的？”
“夏部。”呼衍骨力说，“东边天山脚下迁过来的，路过此地，想寻个地方扎冬营。”
“扎冬营？”休循王的眼神警惕起来，“你们多少人？”
“几千口。”呼衍骨力说，“老弱妇孺，拖家带口，往西边去，路过贵国地界，想在附近寻个河谷扎营过冬，开春就走。不占贵国草场，不扰贵国牧民。”
休循王沉默了一会儿：“几千口人，就凭你这张嘴，我凭什么信你？”
呼衍骨力叫人拿来两把夏刀，放在毡上：“这是见面礼。”
休循王看了一眼那两把刀，没动。
呼衍骨力抽出一把，拿过休循王手边的旧刀，两刃相交，轻轻一磕。旧刀应声崩了个口子，夏刀完好。
休循王的眼睛直了。他伸手拿过夏刀，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在自己那根木杖上轻轻划了一下，木杖上立刻多了一道深痕。
“好刀。”休循王说，“这样的刀，你们有多少？”
“足够你们部落使用。”
休循王把刀放下，看着呼衍骨力：“你说要扎冬营，怎么个扎法？”
“贵国地界边上，寻一处河谷，背风，有水，够放牛羊。我们自建营寨，自备粮食，不向贵国要一草一木。”呼衍骨力说，“作为回报，我们替贵国修寨墙，教贵国守军练兵。冬天康居游骑若来，我们出兵，替贵国挡了。”
“替我们挡康居人？”休循王的声音带上了一点疑虑，“你们打得过康居人？”
“打得过。”呼衍骨力说，“我们在路上，刚灭了三百马贼，一个没留。康居游骑，比那伙马贼好打。”
休循王盯着呼衍骨力看了很久。
这时，门外进来一个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臣，穿着比休循王还破的袍子，进来先冲休循王行了一礼，然后说：“王，臣有话。”
“说。”
“王，外族入境，引狼入室，前车之鉴啊。”老臣说，“咱们夹在大国中间，靠的就是谁也不得罪。今天收留了这伙人，明天康居人来问罪，咱们怎么说？后天乌孙人来问罪，咱们又怎么说？”
休循王没答话，看向呼衍骨力。
呼衍骨力说：“这位大人说的有道理。不过我想问一句，贵国现在，还怕谁问罪？康居人来去自如。贵国今天怕引狼入室，可狼已经进了屋了。”
老臣脸色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