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继续西行,日行三十里,日落扎营,哨兵撒出五里,一切照旧。”
“路上确实顺畅了,哨卡远远望见‘夏’字大旗,不等前军递铜牌,守卡的兵自己就抬了拒马。”
须卜都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说:“这一仗,省了不少事儿。”
“人都是怕的。”头曼说,“怕了,就省事。”
“就怕有人不怕。”
“那就再打一仗。”头曼说,“打到怕为止。”
须卜都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队伍继续走了七天,大乌孙军务府来了人。
领头的是翁归靡的一个亲信,骑一匹白马,说话不紧不慢,他催马到头曼面前,拱了拱手:“头曼单于,我家将军让我带句话。”
“请讲。”
“将军说,夏部过境,他放了行。可大乌孙境内,终究是乌孙人的地方。夏部这一路,动静不小,牛羊成群,骑兵数千,各部落都在传。将军的意思是,队伍能走多快,就走多快,别在西边耽搁太久。”
头曼点头:“请回禀将军,夏部是过路的。不占草场,不扰牧民,过了西境,绝不停留。”
亲信没再多话,又拱了拱手,打马回去了。
石鞮看着那骑远去的背影,说:“翁归靡怕咱们赖着不走。”
“他倒不是怕。”头曼说,“他是觉得咱们这条过江龙,在他这池子里搅得够久了。他收了五百把刀,放咱们过去,已经给了面子。咱们再磨蹭,他面上挂不住。”
“那咱们走快点。”
“走快点。”头曼说,“传令下去,明日起,日行三十五里。”
队伍加快了速度,牛车换过新轮子,羊群分三拨轮赶,前军探路探到五十里外。一路无话,走了半个月,队伍进入大乌孙西境。
越往西,人烟越稀,草场渐渐荒了,牧民的帐篷越来越少,走半天见不到一顶,风里带上沙子,吹在脸上,干巴巴的。
这天傍晚,前军斥候回报:“单于,前方三十里,有一队骑兵,约二十骑,打的不是乌孙的旗,看装扮像康居人。”
“他们看见咱们了?”
“看见了。”斥候说,“远远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往北走了。”
“没靠近?”
“没靠近。看了半天,自己走了。”
须卜都听了,说:“康居人认得咱们的旗。”
“认得才好。”头曼说,“认得,就不用来回试探了。”
第二天,又遇到一队康居游骑,十来骑,远远望见‘夏’字大旗,调头就走,连停都没停。
石鞮啐了一口:“跑得倒快。”
“他们不想惹咱们,咱们也别惹他们。”头曼说,“过了这道界,前面就是康居边地。咱们贴着山脚走,绕过去。”
队伍避开康居边地,贴着山脚往西南走。走了三天,前方出现一道山梁。翻过山梁,是一片缓坡草原,草色发黄,水洼结了薄冰。霜降已过,天一天比一天冷。
头曼勒住马,望着那片草原,回头问呼衍骨力:“前面是什么地方?”
呼衍骨力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舆图,摊在马鞍上看了一会儿:“按舆图,翻过这道梁,西南百里有条河谷,叫鸟飞谷。那里有个小国,叫休循。户三百多,口一千出头,兵不满五百。”
“休循?”头曼念叨了一遍,“没听说过。”
“小国。”呼衍骨力说,“夹在大乌孙、康居、大宛中间,谁都能踩一脚。”
“那正好。”头曼说,“咱们要扎冬营,得找个没人管的地方。休循国小,管不着咱们,也拦不住咱们。”
他顿了顿:“派两个人,先去探探路。”
呼衍骨力应了一声,点了两个机灵的骑手,一人双马,往西南去了。
而李牧也听到了这个消息。
“休循?”
尘封的记忆逐渐袭来。
“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还有捐毒吧,应该是这两个小国了!”
休循与捐毒是西域葱岭(帕米尔高原)北麓的两个小型塞种(斯基泰人)游牧国家。
它们在史书中的笔墨极少,完整轨迹仅存于《汉书·西域传》,等到《后汉书》时,已无专传。
根据《汉书·西域传·休循国》记载:
“休循国,王治鸟飞谷,去长安万二百一十里。东至都护治所三千一百二十一里,至捐毒衍敦谷二百六十里,西北至大宛国五百六十里,西至大宛国六百六十里。北至康居国五百五十里。户三百五十,口千三百三十,胜兵四百八十人。民俗衣服类乌孙,因随水草,畜牧。”
根据《汉书·西域传·捐毒国》记载:
“捐毒国,王治衍敦谷,去长安九千八百六十里。东至都护治所二千八百六十一里。北至乌孙赤谷六百一十里。南与葱岭属,西与休循接。户三百八十,口千一百,胜兵五百人。衣服类乌孙,随水草,依葱岭,本塞种也。”
两国属于同族异部,为本塞种,即中亚古塞人。
而中亚古塞则源于更古老的原始塞人,属于原始赛人的东支。
东支不怎么出名,但是西支则是出了击败波斯帝国开国君主的女王——托米丽司。
公元前530年,波斯帝国缔造者居鲁士大帝率军东征,试图渡过锡尔河征服托米丽司的部落。
托米丽司在激战中击杀居鲁士大军,居鲁士本人阵亡。
这是古代史上东方游牧民族首次击败西方超级帝国的战例,在欧洲美术史和文学中常被刻画为“自由与复仇的女英雄”。
再说休循国与捐毒国。
公元前60年,汉宣帝神爵二年,西域都护府设立后,休循、捐毒因其地理位置紧要,被纳入都护管辖范围,属都护领护下的“葱岭北诸国”。
它们虽小,但扼守大宛、康居、乌孙三国商道,汉朝使节往来大宛和乌孙时,常途经此地补给。
等到王莽新朝末年(公元23年前后),中原大乱,西域都护废弃,匈奴势力趁机重新染指西域。
休循、捐毒因国小民弱,失去汉朝庇护,被迫依附于北方的康居或南面的大宛,处于摇摆状态。
而后就是到现在,公元九十一年后,休循、捐毒虽名义上在班超的西域都护威慑之下,但实际国力被匈奴残部冲垮,民众饱受劫掠,王室名存实亡。
约公元2世纪中叶(东汉桓灵时期),休循与捐毒故地被大宛(费尔干纳)和康居(锡尔河流域)蚕食瓜分,其王庭流散,部落民众逐渐融入周边的塞种、乌孙或大月氏余部之中。
三国至魏晋时期,《魏略·西戎传》中已无此二国名。
其所在的山谷走廊,此后成为悦般国(北匈奴西迁后留在中亚的一支)和突厥部落的游牧地。
这便是这两个小国的命运,只能说时也命也。